2017年12月10日星期日

梁文道:左

【蘋果日報】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中國的左翼知識份子很熱衷和印度及其他東南亞國家交流。因為大家都是第三世界的發展中國家,大家都曾經歷過來自西方的猛烈的現代化衝擊,大家都處在全球資本主義的體系當中,面對着許多相似的問題和困難。我有一些朋友,他們非常認真地相信我們能夠在印度的知識份子和社區發展經驗當中學到不少教益,所以時不時就邀請一些印度著名學者來華演講。我還記得好幾年前,有一位在後殖民研究領域裏面聲名卓著的印度思想家,在參觀完中國幾座大城市之後,回答記者的提問,循例要談對於中國的印象。可能有點出乎記者意料,他對上海和北京等極度發達的大城市的第一印象居然是:「真奇怪,為什麼中國沒有貧民窟?」

是的,在中國的大城市,你是看不見貧民窟的。這是否說明中國確實要比印度發達呢?中國是不是早已實現了均富的目標,再也沒有窮人了呢?這個問題,直到今天都還是在比較中國和印度的時候必然要提起的話題。頗有一些自由派朋友,他們抓住了這一點,指出印度到底是個民主國家,不搞拆遷,更不強迫窮人離開城市,就算生活條件再糟,到底不用動不動就被人趕出去。當然,這是個誤會,其實印度也是會拆遷的。例如他們的前首相,英迪拉.甘地的那個惡名昭著的寶貝兒子桑賈伊,他曾經雄心萬丈地拆除德里的貧民窟,用推土機一口氣製造了70萬難民。不止如此,他還針對這些印度版的「低端人口」大規模地施行男性結紮手術,試圖透過閹割,使得窮人不會再有後代。整個瘋狂計畫的破產,並不是因為窮人的反抗太有力,而是他居然還要讓操辦這個計畫的所有公務員以身作則,自己先閹了自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公平的另一種演繹。

可見中國到底和印度不一樣。最起碼我們的官員不會在清除城市「低端人口」的同時,讓執行計畫的公務員自己也把自己的房子給拆了。

就在北京清除「低端人口」,北方各省為了確保頭上一片青天而停止燃煤供暖,終於使得有人凍死在繁華的都市街頭的時候,大街上最常見的時興口號卻叫做「不忘初心」。到底不能忘記的那個初心是什麼意思呢?自從習近平率領政治局常委去上海瞻仰過中共一大會址之後,這個地方就成了很多官員的朝聖新景點,他們全都有樣學樣地重溫入黨誓詞,立志要「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如果不忘初心指的就是不能忘記共產主義奮鬥的目標的話,那麼為什麼官方文件上面會出現「低端人口」這麼駭人的說法呢?「無產階級」什麼時候開始成了低端人口?黨的執政基礎,國家的領導階層,從什麼時候變成了必須被清理,必須被排除的障礙?我算是讀過不少馬克思和列寧,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使用「低端人口」這樣的說法,更不要說是在一個負面意義上使用這個名詞。我只知道國號叫做「中華人民共和國」,而非中華人口共和國。共產黨應該相信的是馬克思主義,而非社會達爾文主義。但真的有人還在認真對待馬克思,甚至認真對待左翼之為左翼的根本原則嗎?

我在大陸做讀書節目,介紹過不少可能會被認為非常「右派」的書。但天可憐見,我骨子裏卻總把自己當成是個左派,於是為了平衡,又為了時機,本想趁?《資本論》第一卷出版150週年的機會,好好討論一下這部現代思想史上不可迴避的巨著。沒想到合作夥伴竟然非常擔心,他們認為講馬克思太政治化了,很危險。我講英國《大憲章》甚至《1984》,他們都不覺得有問題;但講馬克思反而倒變得很可怕了。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們的判斷很明智,在今天這個時代,馬克思果然是危險的。其實不止馬克思危險,就連最基本的中國共產黨黨史也都是危險的。有一次我講到陳獨秀,說他是中國共產黨的創黨總書記。審查人員十分敏感,急忙刪去那個段落,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個不方便的事實。一些年輕朋友也覺得奇怪,這不是最根本的事實嗎?有什麼問題呢?於是我代替審查專家向他們解釋,陳獨秀後來轉向了托派。他們大惑不解,到底什麼叫做「托派」?那種表情就跟很多年前我在北京一家重點大學演講,講到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時,學生們臉上的困惑是一樣的。他們都想入黨,甚至已經是黨員了,現在可能還要跟隨潮流大談「不忘初心」,但是他們不知道黨史,更加不知道馬克思。

所以不難明白,為什麼在北京清除「低端人口」這件事情爆發出來之後,所有激烈表態反對的知識份子,都是被認為屬於自由派的那一群人,但卻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新左派出來公開說過一句話。當年他們也有好些人倡導要和印度交流,但和我那幾個仍然充滿儍勁的朋友不同,他們關心的原來不是「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也不是一個國家之內的人人平等;卻是中國要和其他非西方國家聯合起來爭取政治和經濟發展道路上的「話語權」,是世界舞臺上國與國之間的平等。這種左派的眼中沒有人民,只有國家,是連馬克思本人恐怕都不能夠理解的左派。

2017年12月2日星期六

梁文道:講究

【飲食男女】小時候跟着外公長大。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不少是直到今天都依然令我掛念,並且願意盡量景從的。惟有一樣,我實在不敢恭維,那就是他喝茶的辦法。他總是愛用一個大壺泡一壺又濃又黑的茶,從早到晚不停加水,也不停地加茶葉。直到最後,我根本不能肯定那到底還算不算是茶?我外公是河北人,他喝茶的這種習慣,讓我自小就種下了一種對於中國北方人的偏見,那就是北方人其實都不太懂茶。說起來,這好像不只是我個人問題,而是南方人對於北方人喝茶習慣的整體印象。在我們這裏,有人喝茶,喝到能夠分辨出一款茶到底是產自武夷山某座山峰的向陽面,還是向陰面的地步。而北方人呢 ,我們總以為他們所謂的喝茶,就是抓一大把茉莉茶碎丟進大缸,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熱水猛灌進去了事。

茶是中國人的國飲,有太多人過着一天都離不了它的日子。既然如此,為甚麼我們就不能多花一點點心思和功夫,去稍微講究它一下呢?就好比抽煙,我是個老煙槍了(大家千萬別學,這可是件很不好的壞事)。大概二十多年前,也不怕人家說我裝模作樣,竟然抽起了煙斗。理由其實很簡單,煙反正是要抽了,為甚麼就不能夠去考究一下煙草的品質和口味呢?煙斗好玩的地方,就在於不同的斗得配上不同的煙絲,而不同的煙絲又可以搭配不同的場合與時間,其變化也無窮。更別說煙絲還能陳年存放,就跟人家喝酒一樣,隨歲月而成熟,風味與它少年時的青澀不可同日而語。

既然說到酒,我就想到酒鬼了。如何區分一個酗酒的酒鬼,與一個懂酒愛酒的飲家呢?在我看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他講不講究。真正的酒鬼,是不必去多理會他在喝甚麼酒的,酒的味道和品質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酒精的存在。我年輕的時候還真見過有酒鬼喝到傾家蕩產,窮途潦倒,真的甚麼酒也買不起了,最後乾脆喝掉一瓶偷來的酒精,結果暴死。而飲家則很少這樣子喝死,首先我們當然能夠肯定他不會去喝酒精。和酒鬼相反,他喝酒喝得有節制。他衹是講究一些,但並不表示他放肆。

在正派人士看來,煙酒都不是好東西,為良人所不取。那我們就專心說茶跟咖啡好了,這今天世上最通行的四大致癮農產品當中比較健康,也比較正常的兩樣。假如我們能夠區分酒鬼和飲家,而其關鍵則在於「講究」二字。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能夠把所有天天喝茶喝咖啡的人,粗分成這兩大類呢?毫不計較,成天到晚灌茶湯;或者一天能喝幾十杯咖啡而面不改容的(例如法國大作家巴爾扎克,他每天都喝幾十杯咖啡,傳說他是這麼死的),我可不可以說他們是茶鬼咖啡鬼呢?好像不行。因為我們的日常詞彙裏面祇有酒鬼,而沒有茶鬼跟咖啡鬼。理由很簡單,因為大多數喝茶跟喝咖啡的人,都不算很講究他們喝這些東西的品質和辦法。人家人數一多,倒顯得正常了。我這麼稱呼他們,後果會很悽慘。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主張甚麼品味上的區隔,搞一些沒必要的歧視。我衹是簡單的以為。茶跟咖啡反正是我們常喝的了,與其漫不經心的把它們吞進肚裏。我們其實可以稍微講究都那麼一點點,讓它們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一些間歇的美好,暫時中斷乏味日常的庸碌,泛進一股色彩別樣的幽香。真的,一點點就好,不必太多。

我曾經在一家日本手沖咖啡店,遇過求道似的咖啡職人。你一進店,他就很緊張的先向你解釋,他家只賣咖啡,沒有餐點,沒有零食,沒有別的任何飲料。甚至那咖啡,也不會做出任何加奶的變化。既然你懂了,他就會按你的要求,從一個個罐子裏面小心翼翼地取出點選好的咖啡豆,仔細而精準的測量它們的重量,用最穩定而規律的動作去研磨那些豆子。他煮水也不忘測量水溫,估計用的水也不是等閒。印象最深的,是他注水的動作。其他人多半都是手臂轉動,把水壺的壺嘴朝着盛載了咖啡粉的濾杯,由內向外一圈一圈轉出去。可他卻手臂不動,用上了整個腰部的力量,站在原地像是跳韻律舞一樣的打圈。整個過程,他不發一言。而我們所有坐在那裏等着喝杯咖啡的人,也都緊張地不敢作聲,衹是沉靜注視,像看某種古代巫術祭祀一樣地看着他的一切動作。好不容易,咖啡總算端到你的眼前了。此時,所有人聚精會神,先是有點裝模作樣地先聞一聞它的香氣,然後恭恭敬敬地用雙手舉起杯子淺吮,再長長吁出一口至福的嘆息(他們是日本人,你懂的)。

喝完咖啡,回到馬路邊上,我真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心裏祇有四個字:「有必要嗎?」也許那杯咖啡是好的,也許這麼莊重地喝會讓我喝出不一樣的咖啡味道,但這實在不是日常,而是異常。我當時忽然記起了以前在中國各地長途大巴上面,常常看到的那種人手一瓶的即溶咖啡玻璃瓶,裏面總是泡着茶水。那些我並不認識的旅伴們無所謂地灌水,泡茶,和喝茶的神情,此刻回想,竟多了一分帝力於我何有哉的閒適。

喝茶也好,喝咖啡也好,多講究一點,總是可以的。祇不過這一點應該是屬於日常的,不必誇耀,也不必太過神聖。畢竟我們都只是凡人,有時候圖的就是平凡中的講究。

2017年11月26日星期日

梁文道:乾貨該有多乾?

【蘋果日報】若談讀書經驗之不可取代,我們當然首先會想起文學。誠然,無論是一首短詩,或者一部浩大的長篇,往往都能夠在此身所在的此時此刻,忽然辟開了一道異類的空間。那種感受,有時候甚至可能會是一種直抵指尖末梢神經的生理反應。但凡認真的文學讀者,我猜,大概都會同意這是任何其他藝術形式所不能夠替代的獨特經驗。不過我當然曉得,很多人並不同意文學的閱讀體驗也能夠具有知識含量。那些人甚至可能是也嗜讀聞名的人。例如李嘉誠,他算是富人之中愛讀書的典型了。但是我不止一次在媒體的採訪上面看到,他說自己從不閱讀小說之類的虛構東西。理由相當簡單,那就是浪費時間,「學唔到嘢」。文學經驗真的和知識無關嗎?這個問題如果要討論下去,也許得長篇大論的來探究一下到底什麼叫做知識。

與其糾纏這種抽象的討論,我們不如來看看到底什麼樣子的知識學習,才算是不浪費時間。這就要說到今天在大陸很流行的一個詞了,「乾貨」。在許多想學李嘉誠那樣,以知識來改變命運,時間太少,而工作又太忙的人看來,所有的知識都應該是「乾」的。這也就是今天一些宣傳語句非常誇張的知識付費媒體最強調的一點,它們只提供沒有水分的乾貨。哪怕是讀書,他們都能夠為你省下大量的「客套的內容」。依照這種想法,文學閱讀就算真能讓我們學到一些什麼有用的知識,花時間去看一部長篇,也還是太過浪費時間,因為裏面有太多的情景形容,太多的人物描述,和太多的角色對白,為什麼作者不能夠再乾一點,用幾句話去說明他要強調的主旨呢?不止文學,就連一些本身應該很「乾」的書,比如哲學,其實也都還可以再多榨點水分出來。

既然如此,我們不妨來看看一個非常乾燥的現實例子。柏拉圖的《斐多篇》是他早期對話錄中的名作,幾乎所有念哲學的人都會讀過。這本書到底在講什麼呢?維基百科如是說:「《斐多篇》是柏拉圖的第四篇對話錄[1],內容為蘇格拉底飲下毒藥前的對話。斐多篇當中的敍事者為斐多,一個曾受過蘇格拉底幫助的年輕人並成為其弟子,在蘇格拉底死亡當年亦跟隨在他身旁。斐多的對話對象為弗里烏斯的伊奇,一個同是哲學家的朋友。在對話中,蘇格拉底從多方面試圖證明人靈魂的存在。」

這夠「乾」了吧?但是從這段話你能學到什麼呢?你學不到蘇格拉底視死如歸的理由。你不知道他怎麼樣來論證人類靈魂的存在。你也不會曉得,那些論證如何串聯起了形上學與知識論。當然你更不會注意到,在蘇格拉底臨死之前,他最重要的學生,也就是這篇對話錄的作者柏拉圖,他居然並不在場。這個細節重要嗎?當然重要,歷來有多少哲學家就是拿着這一點大做文章。我以為,許多宣稱能夠替大家省下「客套內容」的書籍簡介,省下的就是這些你不知道就幾乎是對這本書一無所知的內容。

我並不反對書籍簡介和導讀,起碼我自己就是幹這個的。我只是想再次強調,看或者聽一本書的介紹,到底和真的去讀過那本書是不一樣的,特別是那些在人類知識領域起到分水嶺作用的經典著作。絕大部分的導讀跟簡介,都能夠讓你非常迅速輕易地獲得一本書的結論;可是抵達這個結論的過程呢?儘管它有時候可以十分枯燥,十分晦澀,十分繁瑣;這條令人非常痛苦的道路,往往卻是一部經典之所以為經典的核心理由。行走這段旅途,本身就是一種知識的獲取。或者用當前知識付費媒體用戶可能會喜歡的一句大白話來講,他給你的不是訊息,卻是一種思考的方法。

它還可以是一種極度深刻的體驗。有過這種體驗的人,必然不會忘記來時路上的一草一木。我還記得那年春天。我用一個晚上,只讀了韋伯一本著作的其中一頁。韋伯的作品並不頂難,後來回想,那本書其實也不是很艱澀。但是那幾個鐘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卡在那裏了,動彈不得。直至拂曉,非常戲劇性的,窗外一聲雀鳥鳴叫,我猛然一拍桌子,忽然我搞懂了,我明白他想說什麼了。我肯定無數讀者都曾有過這類eureka時刻,它帶給我們的不止是一種狂喜,更是一種不可斷裂的聯繫。自此之後,這頁紙上的言語徹底消融在我的血脈,是我的一部分了。

於是我們就能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知識付費媒體的用戶,以及每天在手機上面吸收大量資訊的人,會抱怨自己聽了那麼多,看了這麼久,到最後居然好像什麼都沒有學到了。那些「乾貨」似乎沒有在他們腦海當中留下任何印象,他們學到的似乎只有學過的幻覺。根據我的經驗,這並不是因為那些「乾貨」還不夠乾,恰恰相反,是它們太乾了。就拿剛才那段維基百科關於柏拉圖《斐多篇》的介紹來講好了,這篇雜碎看到這裏,你還記得它講了什麼嗎?由於它省掉了所有「客套的內容」,所以「證明人靈魂的存在」這幾個字幾乎就像從天而降的石化種子,縱使這片土地再肥沃再滋潤,它也不可能生根抽芽。也就是說,這種簡介雖然能夠起到之前提過的那種地圖效用,在我的大腦裏面立下一座又一座界碑,標明方向、路程與地名;可這卻很容易是一幅山脈、河流,與市鎮不斷在上頭消隱遁去的地圖,你才在這個角落畫上一座新發現的冰川,前天剛測量過其直徑的火山口竟已無影無蹤。除非你天賦異稟,過目不忘,否則這類沒有任何外延,乾淨到近乎枯萎的信息,絕難和你已有的認識形成一個系統。既然它沒有被組織進你自己的認識體系,你自然容易忘記它的存在。

我們上學的時候可能都見過這種同學,翻過無數的入門導論,後來卻像是一無所知。那其實是種誤會,這類乾貨的真實作用,並不該是要取代你讀書的真實體驗。它是旅遊手冊,指引你進入目的地的門徑,或者可以替你節省一點時間和力氣。但那個應該很有價值和吸引力的處所,畢竟是要你自己走進去的。如果要用一句「乾貨」來總結我的想法。就是這一句老話:欲速則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