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2日星期日

梁文道:暗票變明票,香港結局可期

【蘋果日報】泛民到底應不應該派人參選特首呢?梁振英認為是應該的。理由是「令香港市民有真正選擇,對香港選舉制度的長遠發展有好處」。這大概是多年以來,梁振英對泛民主派最友好的一次表態。不只如此,根據「眾新聞」的報道,就連近日大張旗鼓地替林鄭月娥拉票的中聯辦,也百年不逢一閏地伸出了橄欖枝,居然邀請部份泛民選委提名林鄭月娥。而中聯辦主任張曉明,更在酒會上面憑歌寄意,呼籲大家放下矛盾。莫非真是世界變,一向奉行敵我矛盾鬥爭路線,不打不痛快的這個陣營忽然醒悟過了,明白香港不能再這麼分化下去?

我們當然曉得,這只不過是整個選舉工程的需要而已。其目標非常清晰,那就是打低曾俊華,力捧林鄭月娥,而且還要做到讓曾俊華連入閘的機會也沒有。所以才會在吹和風的同時,透過輿論陣地,藉着流言風聲,大力營造一股林鄭月娥已經受到「欽點」的聲勢。不只如此,他們還要四出挖票,從曾俊華陣營那邊奪走他的基本盤,甚至不惜動用到內地官員網絡,「溫提」選委必須提名林鄭月娥。最終所要達致的,就是讓林鄭月娥手握七百張提名,光榮入圍。

如果林鄭月娥真能拿到七百張提名出戰特首競選,那她基本上就已經等於當選了。很多人還以為提名和投票是兩個階段的事,提名怎麼提是一碼事,投票的時候乃是暗票,完全是另一回事。可千萬不要忘記,這是一個小圈子選舉,只有一千二百人有權投票。選舉結果一出,要是七百個提名林鄭月娥的選委裏頭有人臨陣轉軚,那是很容易查得出來的,根本用不着坊間傳說的什麼「電子印記」等古怪手段。至於之後的告密揭發,秋後算賬等種種醜惡情狀,自不待言。換句話說,取得七百份提名,作用就是要把暗票變成明票,讓特首選戰結束在提名階段。

當然,在這個情況底下,曾俊華還是有機會入閘的,儘管他到了最後很有可能只是陪跑,好令林鄭月娥正大光明地勝出一場「公平公開,有競爭的選舉」。只不過他一定得向泛民主派「乞票」,從他們那裏取得相當數量的提名。然而,這兩天忽然吹起和風的另一邊,在這一點上就露出了他們真正的牙齒了。請注意,梁營掌握的媒體最近提出了一種非常嚇人的說法,指出曾俊華要是膽敢向泛民要求提名,那就等於轉換立場,投向泛民了。又如果他手持三百多張泛民選票,最後還居然當選,那就更是「政權的轉移」了。意思是得到泛民支持的曾俊華勝選,無異於香港變天。

這套說法強調的不是支持曾俊華的泛民溫和妥協了,向中間靠攏了;而是曾俊華激進了,搖身一變成了個反對派。它相當符合整條梁振英路線的一貫原則,那就是不斷擴大打擊面,把敵人的範圍伸延得無限寬廣。只不過這一回他們要打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泛民,卻是建制派內不合己意的頭面人物,以及他背後的支持者(因為曾俊華要是被定性成了反對派,膽敢支持他的建制力量自然也就要被劃進反對陣營)。單從最近傳統親建制報章的新聞處理,就能看到這套戰術的苗頭。更不消說他們對選委的「強力動員」,出動到從選委內地生意下手這一招,基本上已是在立法會及區議會選舉對付泛民的傳統手段了。

因此我們可以推論,今日針對曾俊華的整套戰術,意在整肅傳統建制。他們對外打擊泛民,將泛民推向極端本土;對內則清理建制,誰不聽話誰就等於泛民;在港獨、泛民,以至於溫和建制之間劃出一道等值軸線。五年前,尚有「梁營」「唐營」之分,建制派內部失調,無人可以一手遮天;五年後,如此操作下來,可就真的只剩下「香港營」了,建制全體盡歸西環一條鞭管束。

再說曾俊華,自從他宣佈參選之後,民間氣勢可謂一時無兩。儘管他在政改的立場上頭堅持「八三一」決定是起點,又承認《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的立法是特區政府憲制責任;但不少「黃絲」竟然還是叫好,覺得這個百分百的建制派「有人味」,甚至在堅守原則的社民聯公開抨擊他不算「好人」之後,群起斥責社民聯不識大局。可見曾俊華確實是建制當中,少有的可以穩住香港社會中流的人物。接下來,要是沒有黑材料或其他大錯等意外發生,他的民望大概可以一路領先下去。

又如博客假才子在他的〈鬍鬚輸比林鄭最能暴露荒謬〉一文所言:「有些人講,你們香港人特別是民主派,不要成日反中亂港,多點跟中央溝通,中央就會放心給你加入政府的啦。只要符合中央的『愛國愛港、有管治能力、中央信任、港人擁護』四大條件,特首都有得你做。那現在看看曾俊華,獲中央委任兩次做了九年財政司,是民望最高的候選人,都不符合『愛國愛港、有管治能力、中央信任、港人擁護』的條件喎。財政司都不夠管治能力和中央信任,最高民望都不叫港人擁護?咁點先算呀」?我猜這不只是很多泛民支持者的疑問,更是大部份港人的想法。如果一個身處特區政府頂層,多次代表香港出席國際會議,和國家主席握過手的人,都能在一夕之間被打成反對派;那麼泛民及其背後接近全港人口一半的支持者,又還有什麼可以期待?假如一場建制派同台,高度可控的小圈子選舉,都能搞成這麼可怖;那麼根據人大「八三一」決定,先由小圈子提名,再讓市民投票的方案,又還有什麼好盼望的呢?

在這種情況底下,未來很有可能由林鄭月娥接手的政府,日子大概是不會好過的。沒錯,陳茂波可以續任財爺、馮煒光也依然可以當他的發言人,中大校董會和監警會固然早已清一色,所有其他公務組織更是能夠全盤換血,直到終審法院法官為止,整個建制派更是完全操控在手,盡向特區核心靠攏。而泛民主派在提不提名曾俊華一事上的分歧,可能也會為他們帶來更大的裂解。有些堅持不願向曾俊華妥協的黨派,也許會遭到一心想要緩和局勢的選民「票債票償」;有些發現連溫和建制派都要被徹底鬥垮的,則會乾脆死心,投向更激進的主張。

也就是說,經過眼前操作所產生的政府,將會一方面大權在握,一方面卻要收拾一個比今天更加混亂的局面:由於溫和點的建制派被打垮了,由於勉強可以溝通上下,以一臂之距平衡政府的中介機構都被征服了,一切異議只能變成最直接的對決和抗爭。由於社會中流崩潰,由於對未來政改的徹底絕望,本來毫不現實的港獨將會成為更有吸引力的夢想。如今不惜一切在操盤選舉的玩家,可有想過這種結局?這是港人之福?

2017年1月21日星期六

梁文道:在一餐飯裏上山下海(秘魯第一之一)

【飲食男女】拜訪「Central」之前,我是有點擔心的。因為這家餐廳的名聲太響了,不只是礦泉水品牌列出的「全球五十大餐廳」常客,而且還受到許多時尚趨新的美食博客力捧;對我而言,這一切都是不太好的迹象,表明它很有可能又是另一個整色整水,姿勢大過實際的潮流新寵。但是試過幾道菜之後,我就知道自己錯了;「Central」確實名不虛傳,果然是當今世上最獨特最出色的餐廳之一。

身為「新派秘魯菜」的代表之一,名廚Virgillio Martinez主理的「Central」,就和秘魯食壇教父Gaston Acurio的旗艦店「Astrid y Gastón」一樣,都想藉着自己的創作去表現出整個國家的面貌,試圖讓食客動用五感,在盤中體味秘魯到底是個甚麼樣子的地方。頂級高手較量到這個地步,套句王家衛《一代宗師》的台詞,那就不是比功夫,而是「比想法」了。至於烹飪技巧過不過關,食材又是否質優鮮美,對這個級別的廚房來說,只不過是入門測驗而已。那麼這兩家執秘魯食壇牛耳的餐廳又分別有些甚麼不一樣的想法呢?

簡單地說,「Astrid y Gastón」的晢學要表現的是秘魯文化的多元,一套試味套餐網羅了西班牙、意大利、秘魯本地原住民、日本以至於中國等各地的烹調技法,好叫你知道這是個民族和文化的大融爐。而「Central」關注的則是秘魯的地貌,要你在一頓晚飯裏領略這個擁有三十多種微氣候的國家之生態,所以它更加強調食材。相比之下,「Central」明顯勝出一籌。理由是「Astrid y Gastón」想要幹的事難度太高,一個廚房裏頭的團隊再厲害,也不可能同時做好中菜和日菜(哪怕是早已秘魯化的中菜和日菜)。但「Central」就沒有這個包袱,他們只需要盡力搜集食材,以最合適的方法去處理那些食材就是了。

「Central」的菜單與別不同,它以海拔高低為原則去分佈每一道菜。比如說那天我吃的第一道菜叫做「River Cotton」,它裏頭所有的食材皆來自秘魯海拔140米這個高度;下一道菜「Desert Plants」的海拔標高是230米,用上的自然就是位處這個高度的地區所生產的東西;然後餘下類推,每一款菜式都嚴格遵循這個原理。看起來很有噱頭,很容易形成僵硬的概念。不過「Central」並非形式先行,它完全考慮到進食的順序,不會死死地叫你從海拔低的地方吃起,一路上升吃到安地斯山脈的高峰;而是上上下下,高高低低,有時候下潛到海平面下二十米,讓你嘗嘗秘魯太平洋沿岸蟶子和它周邊水草的滋味,然後再忽然攀至4,100米的高度,呈現山區不同的根莖植物。所以與其說這是個好玩的遊戲(它當然也是),倒不如說是個配合了食物濃淡口味變化的節奏,再用每一道菜去集中展示秘魯不同區域材料的匯演。

想法是有趣的,問題是做出來怎麼樣?這份菜單能夠在滿足大腦認知功能之餘,同時滿足食客的口舌之慾嗎?我下回再接着談。

2017年1月15日星期日

梁文道:港獨,全部都係港獨(為什麼「梁振英路線」不是對付港獨的妙方之四)

【蘋果日報】如果說「團結大多數,打擊極少數」是統戰工作的根本原理;那麼和它完全相反的政治操作就必定是無限上綱,擴大打擊面了。自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以來,好幾次至為嚴酷慘烈,禍患延至今的政治運動,依循的都是這種擴大打擊面的邏輯。且以1950年的「鎮反」為例,當初是受到了「國民黨軍統上校朱山猿案」等各地「陰謀暴動事件」的刺激,使得中央政府要開始「剿滅土匪建立革命新秩序」,同時「嚴厲鎮壓反革命」。後來韓戰爆發,毛澤東更加意識到這是一次藉着外在敵人來穩固政權的良機,於是要求在全國範圍擴大鎮壓反革命的部署。劉少奇當時這番話最是直白:「抗美援朝很有好處,使我們的很多事情都好辦,如搞土改、訂愛國公約、搞生產競賽、鎮反等。因為抗美援朝的鑼鼓響起來,響得很厲害,土改的鑼鼓、鎮反的鑼鼓就不大聽見了,就好搞了」。

於是接下來便是大規模的檢舉、抓捕、判刑和迅速的處決了。關於處決「反革命份子」,講究的不是那些人是否真是「反革命份子」,反正在當年那種今天抓人,明天槍決的情形底下,根本也沒有多少調查案情的工夫。真正的考慮是人口比例,例如毛澤東就曾說過:「上海是一個六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按照上海已捕二萬餘人僅殺兩百餘人的情況,我認為1951年內至少應當殺掉三千人左右。而在上半年至少應殺掉一千五百人左右。南京是國民黨的首都,應殺的反動份子似不止二百多人,應在南京多殺……」。不只如此,毛澤東還按各地上報的情況,做了一個「按人口千分之一的比例,先殺此數的一半,看情形再作決定」的建議。

由於上頭定了「指標」,各地政府便有「達標」的壓力了。為了邀功領賞,許多地方政府超標殺人,被殺的甚至包括一些原本被派去潛伏在國民黨組織內的地下工作人員。比如朱自清的兒子朱邁先,他在抗戰期間被中共指派加入國軍,內戰時期還立過策反廣西國民政府軍方人員的功勞,此時居然也被當成「歷史反革命」槍決。大部份人都曉得朱自清和國民黨過不去,且被毛澤東誇讚為民族英雄;可知道他公子是這麼死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就連查良鏞先生的父親和梁羽生先生的父親,也都死在這場運動之中。到了最後,「鎮反」一共殺了七十一萬兩千多人,佔當時全國人口的千分之一點四二,終於超過毛澤東原先估算出來的比例。

今天在香港重提這段往事,第一就是要說明港獨類似當年的韓戰,「很有好處」。它不只可以藉着反港獨的「鑼鼓聲」,推進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等多項鞏固一國原則的既定大政;還可以透過擴大打擊面,把泛民主派和港獨聯繫起來,就算做不到把他們連根拔起,至少也能抵銷掉香港民主呼聲對內地的影響。「鎮反」的第二個啟示,就是猛打港獨可以提振梁振英政府以及相關勢力的地位,就和當年那些不惜濫捕濫殺,以超標來博得上頭賞識的地方官員一樣。

港獨當然不完全是虛構,便與當年的的確確有些「反革命份子」一樣,高調全面的鎮壓運動,表面上說是有效的,除了消滅真的打算港獨的組織之外,還能以恐懼的氣氛止息一切同情港獨的言論和心態。然而,正如我們之前所說過的,今天的香港畢竟不是當年的內地,目前的國際政經環境也和當年中國所處的局面不同,以擴大打擊面的方式來處理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不只起不到要港人「人心回歸」的作用,反而會越打越壞,造成更多港人的反感。哪怕你一時壓住了港獨的聲勢,也會埋下一座火藥庫,在未來的新冷戰當中隨時一點就着,徒給中央「添煩添亂」。

就以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例來說,打從青年新政兩名議員遭到「DQ」,港獨浪潮稍歇之後,梁營及其相關人士就開始在輿論上溫提大家,不要以為「明獨」勢弱就可以安心,因為香港還有不少「暗獨」。彭定康訪港,發言抨擊港獨,在他們看來也只不過是為了掩護「暗獨」而已。問題是什麼叫做「暗獨」呢?如果一個公開發言反對港獨的人也有可能是「暗獨」的話,這麼講動機講用心地猜疑下去,這個獨派的版圖就可以放大到無限寬廣,人人有份的地步了。

沒錯,不搞統戰分化來處理港獨,反而要擴大打擊面,即便冤枉無辜也在所不惜,這便是他們和內地部份人的戰略。於是就有了「DQ」多四個議員的舉動,把那四個遭到真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者不斷攻擊的人也和港獨間接拉上關係。更有意思的,是陳淨心和一伙標榜「愛國愛港」的人物,他們把針對「暗獨」的戰線延伸至政壇之外,硬將歌手張敬軒劃進港獨範圍,要內地媒體全面封殺他的活動。其實像張敬軒、何韻詩、黃耀明和林夕這些人,他們什麼時候支持過港獨呢?無非就是參與或者同情過佔中罷了。換句話說,他們乾脆把佔中和港獨畫上了等號,就和一些人把台灣的反服貿運動和台獨畫上等號一樣。

擴大打擊面,無視佔中是為了爭取香港民主普選,與港獨是想香港獨立之間的根本分別,原本可能是對付香港民主運動的既定腳本。可是到了今天,國際情勢巨變,這種策略很容易就會引火上身,一發不可收拾。假如參與過佔中就算是港獨,那豈不是等於反向放大了港獨的空間?根據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在2014年12月的民調估算,參與過佔中的香港市民有可能達到一百二十萬人之多,佔全港人口的六分之一。難道香港每六個人裏頭就有一個是港獨嗎?梁振英上台不到兩年,香港就有六分之一的人成了港獨的話,請問這是誰的責任?如果佔中正式被指認為港獨運動,那些一直被真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者批判的傳統泛民支持者還有多少路可走?那些經歷過這場運動,並且在這場運動當中得到政治啟蒙的青年,不就全都成了「天然獨」?以後他們還用得着忌諱港獨嗎?當然不必,因為是你先把爭取民主和爭取獨立等同起來,既然民主化之路也不好走了,何不乾脆高喊獨立?二者有何區別?將來若是真有「境外反華勢力」介入挑動,這一百多萬人不就是潛在內應,一煽即起,香港還用得着談「人心回歸」嗎?

中央政府裏頭的明白人自然不會這麼愚蠢,所以才有一陣「和風」吹起,表明路線已變,統戰重新抬頭。舉個最鮮明的例子,那就是一些泛民成員被允許申領回鄉證。我知道有不少泛民朋友對此不屑一顧,冷嘲熱諷。可是請仔細看看,在這群人裏頭,頗有幾位是蔡耀昌兄這樣的「支聯會」核心成員。「支聯會」的工作綱領是「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現在公然宣揚這種理念,還能在全中國來去自如的,十四億人當中也就只有他們幾個了。能夠批准一些提倡「結束一黨專政」的人進出內地,假如這都不叫路線轉變,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更不要忘了,這一批獲准申領回鄉證人,全都高調參與過佔中的活動,要是佔中等於港獨,同情佔中就要一棍打死,那不是非常矛盾嗎?如此明顯的關鍵,大家不可能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