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日星期日

梁文道:以色列還是猶太?(聖地之二)

【蘋果日報】N在希伯來大學主修中國研究,畢業之後去了昆明,在那裏住了一年半,甚至還做過半年街頭小販,盡量混進中國人的生活。所以她能說一口相當流利的普通話,懂得使用「微信」,在上頭用很地道的方式和中國人打交道。就和許多以色列年輕人一樣,她喜歡旅行,跑過歐洲、中南美洲,以及亞洲的許多地方(日本除外,因為她認為那一定是個消費高昂的國家)。以色列全民皆兵,男男女女高中一畢業首先當兵,什麼地方都去不了。四面的國家又不友善,從任何地點開車,不到一天就會開到敵鄰。這大概就是他們更想走出去看看的原因,退伍之後,幾乎每個人都會設法出去見識包圍網外的世界。熱愛旅行的N,現在的工作是中文導遊,收入不錯,時間自主,而且她喜歡中國人的坦率(相對於美國遊客而言)。

N也很坦率,說話直接,聽到不太理解又或不太認同的意見,往往本能就問:「你怎麼知道是這樣的」?我喜歡她,並且懷疑她對「中國人很坦率」的看法其實是個誤會。既然她開放、大膽、坦率,所以我也就很直接地問她了:「你覺得以色列究竟是個猶太人的國家,還是屬於全以色列人的國家」?

我以前也常常混淆「以色列人」與「猶太人」的區別,覺得這是兩個同義詞,長大一些,才逐漸意識到這兩者之間那搖晃不定、閃爍模糊的紐帶與斷裂。你看這個國家,國旗上面是「大衛之星」,標準的象徵是「七枝燭台」,旋律悲涼的國歌《希望》一開頭便是「只要在心底,還有一個猶太靈魂在渴望,向前遙望東方,看一眼那古老錫安山」;它如何可能不是一個猶太人的國家?然而,這片土地上那為數眾多的巴勒斯坦人呢?德魯茲人呢?還有那些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埃及人……,難道生於茲長於茲,甚至還拿着以色列護照的他們就不算是以色列人了嗎?

根據以色列的《獨立宣言》,這個國家的國民應該「不論宗教、種族或性別,所有居民的社會和政治權力完全平等;人人享有宗教、良心、語言、教育和文化的自由」。可是在同一份文件裏頭,它卻又宣佈要:「在猶太人的土地上建立一個猶太人國家。……在它自己國土上,落實猶太民族的民族復興的權利」。我想這大概是一切民族國家,乃至於一切以族群為根的政治社群都會面對的根本矛盾,只不過以色列是個體現這類矛盾的完美樣本罷了。

建國之後,以色列就和別的國家一樣,迅速出現了自己的世俗文化,而那些文化裏頭有許多東西是和傳統猶太文化無關,甚至會遭到正統派否定的,比如說顯眼的同志社群。特拉維夫固然是地中海沿岸有名的同志天堂;就連宗教力量大得讓人窒息的耶路撒冷,也有百分之十一的人口是公開的同性或雙性戀者。N有過男朋友,但她現在和太太住在一起,生活寫意,她說:「最正統的猶太教徒根本不承認我這樣子的人是猶太人」。

像她這類青年,移民第三代,離顛沛歲月久矣,在此出生,唸書,成長,從軍,工作,納稅,參與了整個國家的演變,也被這個不斷演化的國家所改變。她會怎麼看待以色列那有名的《回歸法》呢?根據這條法律,「每位猶太人都有權以移民身份來到這個國家,除非其從事直接反對猶太民族的行動;可能危及公共健康和國家安全」。所以直到今日,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透過這條法律來到以色列,包括一些中國人──他們聲稱自己是那傳說中的,最後一個拉比死於1850年的河南開封猶太社群的後裔。難道這些從天而降,操着不同語言,有過不一樣生活背景的人,也都能順理成章地成為以色列國民嗎,只是因為他們能夠證明自己身上流着猶太人的血脈。

在今天這個仍在不斷向右翼傾斜的國度,N給自己的政治定位是「溫和左派」,或者「中間偏左」,她說:「我是個猶太人,但我相信以色列是屬於一切以色列人的,包括那些阿拉伯人」。問題在於到底是什麼構成了猶太人的資格。不要忘了,在某些正統派猶太教徒眼中,包括她在內的那百分之十一耶路撒冷居民都算不上是猶太人。

以色列的左派學者桑德(Shlomo Sand)在他那本暢銷名著《虛構的猶太民族》裏頭曾經討論這麼一個案例:1962年,一位曾經在波蘭參加過猶太復國青年運動,在敵後組織游擊隊抗擊納粹,拯救了不少猶太人性命的天主教修士,請求法院給予以色列公民的身份。丹尼爾修士是個猶太人,雖然他不信猶太教,可他同時卻熱烈參與以色列的建立,所以主動放棄了波蘭國籍,並在1958年來到他夢繫魂縈的「故土」。結果最高法院以四比一的判決否定了他的請願,只給了他一張最高許可居住的身份證,上面寫着「民族屬性:不詳」。

1970年,《回歸法》修改,終於給出了一個「猶太人」的完整定義:「凡為一位猶太母親所生,或是皈依猶太教且不屬於另外宗教的一個人,都是猶太人」。也就是說,血緣或者信仰,構成了猶太人身份的雙柱,凡是具備這兩根支柱(或任何其一)者,皆有成為以色列公民的資格。但是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可不能輕易申請自己住在國外的近親移民,而那些當年被驅離出這片土地的巴勒斯坦人也不具備這種「回歸」權利。於是一個二十世紀種族主義最大受害者所組建的國家,正在奇詭地運行着種族主義的邏輯。

2016年4月28日星期四

梁文道:筷子

【飲食男女】我寫字難看,自小便給老人教訓:「書法都寫不好,怎麼做個中國人?」。別說書法了,我平常寫字就是歪歪扭扭,連小學生都不如。僥倖現在除了做筆記寫稿,日常讓人看到字迹的機會絕少,這做人的身份資格才躲過了遭到質疑的機會。但吃飯就不同了,我再想自閉,也還是得在他人面前動碗動筷。於是每在餐廳見到人家老外姿勢正確,有板有眼地拿筷子夾菜,我就免不了一番自慚,並想起從前老人家的另一條寶貴教訓:「筷子都拿不好,怎麼做個中國人?」可是性格疏懶,硬是不願上進苦練,天天寫字用筷子,卻至今走在歪路上頭,沒有規矩。

筷子的學問大矣。很多年前我曾經在此討論過這種食器的由來和背景,但沒有機會說到筷子在東亞地區的傳佈演變。今天就讓我這個不會用筷子的人,來介紹一下自己道聽途說回來的日本筷子吧。日本人也用筷子,但他們的筷子一看就知道和我們的不一樣,因為它有一個尖尖細細的前端。就是這一樣,便已經說明了他們整個用餐方式的特點,那就是喝湯之外,嘴唇絕不沾碰任何食器。尤其吃飯,筷子長成這樣,就是為了用它對付黏性高的日本米,以筷子夾起一小團米飯入口,和我們習慣的拿筷子把飯從碗邊撥進嘴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吃法。又因為包括米飯在內的任何東西,他們都能用筷子夾着吃,所以上身就不必在就食時過度俯低,保持住一個稍稍挺身的姿態。趴在桌子上頭,低頭用筷子扒飯,以前的日本人會管這叫「貓吃飯」,是小貓的專屬形態。

遇上正經一點的場合,或者看見講究些的人,你還能注意到他們取用筷子的時候好像特別有儀式感,在拿筷子和夾東西之間多了一道無謂但是好看的步驟(日本人似乎特別欣賞這類叫做『間』的隔斷,把一套完整的動作分隔成好幾段來做)。這個動作是這樣的:先用掌心朝下的右手去拿起放在筷架上頭的筷子,把它的前半段交給掌心朝上的左手輕持(筷尖當然不能碰到手),然後再把右手翻回來握好筷子,這才正式拿它去夾東西。每吃一口菜,還得把筷子放回原位,等到這口食物完全吞下,再重複一遍之前的動作。如此這般,周而復始,宛如表演傳統戲曲似的,是一套程式。又由於有這套左右手兼用的動作,所以日本的筷子在餐桌上定然橫擺,不像中國人這樣筷尖朝上地直放。除非特別標新,否則你去好一點的日本餐廳吃飯,他們的筷子多半都是如此橫置在筷架上頭,你也不用按着我們 的慣性將它們調整成和自己垂直的方向。所以打量一間本地日本料理店是否「正宗」,瞧它筷子的放法就能猜到大半了。

2016年4月24日星期日

梁文道:誰的城市?誰的國家?(聖城之一)

【蘋果日報】「他們拿走了我的國家!你知道嗎?他們拿走了我的國家」。儘管我早已料到自己會在以色列這塊土地聽到許多類似的說法;但這句話竟然出自一個希臘老人之口,多少還是讓我感到詫異。

待在耶路撒冷的最後一個上午,我又去了老城一趟。從去年發生過多次襲擊事件的「大馬士革門」進城,經過幾個重裝警察身旁,便到了這片面積不足一平方公里,按居民族裔和信仰分成四個區域,擁有十幾個猶太會堂,二十多座清真寺,以及五十幾個基督信仰教堂的迷宮。這真是一個迷宮,比威尼斯更加叫人頭暈。比如說一條叫做「St. Francis」的路,在一段小階梯之後,同一條路的名字就變成了「El-Khanqa」,然後再走幾步,路牌的名字赫然又改為「Via Dolorosa」(『苦路』)。就算打開「谷歌」導航,也起不到什麼作用;不只是因為有些街道太短太窄,才一轉彎就逛到了另一條小巷,難以定位;更是因為「谷歌」地圖上的路名完全對不上你用肉眼看見的路名。這是個好幾條彼此平行的街道都擁有同一個名字,同一條街道又有好幾個名字的城市。為什麼不能現代化一些方便一些,統一規劃這所有使人茫然的名字呢?不能,因為每一個名字的由來都是故事,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是記憶;而記憶,正在交纏巷戰。

這天下午我拜訪過亞美尼亞區的「聖雅各伯主教座堂」,老城裏頭最美麗的教堂之一。它的內部裝飾太過繁麗,對「亞美尼亞使徒教會」一無所知的我實在無法在腦海中重新勾勒出它的輪廓。可是我記住了它大門外一張略顯殘破的海報,那是一張標示難民遷徙路線的地圖,地名全是英文,可見用意是要路過的遊客明白,明白亞美尼亞人那悲慘的歷史。「亞美尼亞大屠殺」,這我曉得,土耳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寫過。一百年前,奧圖曼帝國有系統地種族清洗亞美尼亞人,殺了一百到一百五十萬人。這件事後來還啟發了希特勒,給他不少靈感。今天的土耳其政府否認這段歷史,要是有任何人膽敢公開宣稱那是場屠殺,都會被控「污蔑祖國」,例如帕慕克。亞美尼亞區沿街有不少這樣的地圖海報,生怕我們外人也忘了他們這段幾乎湮沒的歷史。一個人的記憶也好,一整個族群的記憶也好,如果不進入公共領域,那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稍早之前,我還意外地路過一道鏽跡斑斑的青色鐵門輕掩,門口上也有一張海報吸引住我,於是忍不住探頭張望,大膽拾級而上,來到一處算是寬闊的內庭,午後陽光刺目,我瞇着眼看見一位黑袍白髮的老教士坐在廊道陰影下的躺椅瞌睡。內庭深處是一座教堂的入口,外頭站着另一名年輕的黑袍教士,正和兩個信徒說話。我想知道能不能進去參觀,他說:「我不是科普特教會的人,但是我想他們應該不介意你進去看看的」。呀,果然是埃及「亞歷山大科普特正教會」的主教座堂,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教堂,當然得去拜訪一下。裏頭正在舉行彌撒,空氣中一股濃厚的沒藥香味,似乎真有淨化神效,我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便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傾聽講道壇上神父那一段段以陌生語言誦讀的經文。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科普特語吧,古埃及語的最後傳承,比耶穌誕生的年代還要古老,四百年前消失於日常生活當中,現在只剩下教會使用。

可我在大門口外頭看見的那張海報上的文字卻不是以希臘字母拼寫的科普特語,那是阿拉伯文。我看不懂阿拉伯文,不過我知道它大概在說些什麼,因為單是海報上的照片就已經把要說的話說了一大半。那是去年發生的事,二十一個埃及人在利比亞打工,被「ISIS」綁架斬首,就只是為了他們是科普特正教會的信徒。這張照片拍的就是那最後一刻,二十一個穿着橙色衣服的人跪在海邊,後面是二十一個蒙面黑衣男子把刀架在他們的頸側,據說他們每一個人死前喊出的最後一句話都是「我主耶穌」。在這張海報裏面,有一個人的頭像被一圈白濛濛的光暈特地強調,我猜他就是那個原來根本和基督信仰無關的「殉教者」。恐怖份子在殺他之前給過他最後一次機會,問他是不是基督徒,眼睜睜看着其他十九個工友慘死,本來不信教的他這時居然回答:「他們的神就是我的神」。後來,「亞歷山大科普特正教會」牧首替這二十一個殉道烈士封聖,於是他們的曆表上就又多了一個紀念日,好教後人記住那天發生的事。

聖城耶路撒冷不只是座殺戮記憶的儲存所,照赫胥黎的形容,它根本就是「各種宗教的屠宰場」。在本地穆斯林的記憶裏頭,這座轉手過四十次以上的城市史上最慘烈的災禍,莫過於1099年的十字軍大屠城。當時城中所有的猶太人和穆斯林幾乎全被殺個清光,街道上盡是屍塊殘肢,嬰兒和小孩則被他們按着頭砸到牆上,濺得盔甲上滿是腦漿。還沒殺夠的,只好回頭肢解還算完整的屍體取樂。當年有一位隨軍天主教神父讚嘆道:「這真是美妙的景象!……這正是上帝公正而卓越的裁決,這個地方理應充塞不信者的血」。

被一片猶太人墓地包圍的老城核心,還有一座全世界至為神聖的空墳,那自然是「聖墓教堂」──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在墓穴中待了三天,然後又從死者中復活的所在。我就是在教堂下方一條滿是紀念品商店的小街上遇見那個希臘人的,他是其中一間店舖的東主,賣十字架和唸珠給朝聖者,賣東正教聖像給遊客,賣蠟燭給本地人(我在他店裏的時候,剛好有一個信奉『埃塞俄比亞正教會』的非裔女熟客幫襯)。他是土生土長的耶路撒冷市民,但是早已移民澳洲,現在住在帕斯。他喜歡帕斯「安靜、空曠、悠閒,不像這裏又吵又鬧,叫人心煩。我在澳洲的日子多好,每天下午跳舞,我最喜歡跳舞了,倫巴、恰恰,我全都會跳,一跳舞就什麼事都忘得一乾二淨」。那為什麼還留着這間店舖?為什麼還要回來?年紀不小,身體肥胖的他實在不像舞林高手,說話緩慢,總愛重複同一個句子,比如說他接下來的回答:「復活節呀!復活節,你知道復活節吧?下禮拜就是我們東正教的復活節,我們老曆法上的復活節。你真的應該看看,你必須留下來參加」那一天,他們會在「聖墓教堂」舉行聞名世界的「聖火」儀式,城中十四個希臘老望族會各派代表領頭遊行。他說:「我們家就是這十四個家族之一,我是我們家最後一個代表了,最後一個,你知道嗎?我們家以前非常顯赫,是有歷史有聲譽的家族」。「既然如此,你當初又為什麼要走?」我問。忽然間,他一把扯開襯衣領口,指着項鍊上的十字架給我看:「因為這個,就是因為這個呀!他們奪走了我的國家,我的國家。你能相信嗎?我每次回來居然都要簽證蓋章!」

他要請我喝杯咖啡好好聊下去,可惜我得趕路,現在想起來還在後悔。因為我知道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建國後被迫離開家園的故事,卻從來想不到一個希臘東正教徒也會和猶太人的復國發生矛盾。更何況以色列成立之前,這裏做了幾十年的英國託管地,他所謂的「我的國家」指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