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6日星期日

梁文道:打機式港獨(想像最實際之二)

【蘋果日報】梁振英曾經在施政報告裏頭點名招呼過港大《學苑》特刊,其中就有一篇叫做〈談軍政•看港獨〉的文章,被傳統左派媒體視為大逆典範,因為作者居然開宗明義地討論起了港人武力「起義」的可能。這篇文章剛剛出來的時候,我也很認真地讀過幾遍,因為這兩三年來我見過無數呼籲大家勇武抗爭,甚至流血犧牲的言論,可就是沒看到如何以暴力實現港獨的系統方案。而〈談軍政•看港獨〉的難得,正在於它真的提到了港獨武裝力量的形成辦法,以及在地作戰的走向推演。

在右翼本土主義難得的三套具體政治主張當中,「港獨派」的支持者大概要比「戀殖歸英派」多上不少。可就和後者一樣,「港獨派」想要實現目標的頭號障礙依然是中共的存在;除了等待「變天」,他們一樣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實際策略。訴諸和平談判,那不只是不可能,甚至還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右翼本土主義最恨和中共當局坐下來談,任何接觸都等於妥協投降。訴諸法理,這也有許多人分析過了,目前的法律框架之內並沒有實現港獨的空間。要求國際聲援?那就和「歸英派」期待「英聯邦」諸國「義助」香港一樣,是種想像大於實際的幻夢;更何況右翼本土主義這麼強調實際,又怎能把實踐理想的手段寄望在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之上呢?

所以說來說去,欲得「港獨」,還非靠暴力不可。這很好,因為這才對上了右翼本土主義崇尚勇武的口味。放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談軍政•看港獨〉這篇文章就顯得格外的有價值了。只是細讀之後,我發現自己對它的理解恰恰和袞袞建制諸公相反,它根本不是在鼓吹什麼武裝獨立,而是以沙盤推演的思想實驗告訴大家,這條路到底是走不通的。例如在談到港獨派如何成功組織本土戰力之後,作者緊接提醒:「港獨派面對的首批阻力必然是境內駐紮的解放軍部隊。又因香港毗鄰澳門,駐澳戰力亦有千人,本土部隊實際面對的是七千人眾的反動力量,其抗爭過程必然血腥」。還有:「又假如本土戰力能於境內抗爭中取得短暫勝利,成功收斂兩地駐軍武備物資,港獨隊伍仍須面對北方軍事壓境。……應對之法或曰游擊戰略,惟如此一來,香港全境形同戰區,國計民生將難以維持,結果同樣悲慘,最終大陸武力佔領香港,港獨自治徹底摧毀」。

然而,做為思想實驗,我卻嫌這篇東西還不夠周全,預設了太多「假如」不說(假如港獨派可以組織本土戰力,假如本土戰力可以戰勝駐港部隊……),它還少了許多更基礎更實際的考慮。比方說武器,我就在網上論壇見過熱血份子商量這事,頗有不知從何入手之慨。關於這點,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信息。首先,我們該從最容易的方式入手,不求太過複雜昂貴的器材,專注在全球最通行最簡便的AK-47上頭。這具神器的黑市價格相當浮動,各地差異極大,目前最廉價的貨源來自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交界的家庭作坊,每把大約只要兩百歐元。要是按照〈談軍政•看港獨〉一文的計算,香港本土戰力成功徵召了五萬「正規軍」,一人至少一把,那便是八千四百多萬港幣。也就是說,先不管子彈,也不管如何接洽國際軍火黑市和走私,更不管怎麼「成功徵召」五萬熱血正規軍,港獨派大概得先準備八千多萬港幣現金(一個淺水灣豪宅單位的價錢)。

有了武器,還得訓練,訓練的又不只是開槍方法,還包括林林總總的戰術調教以及軍事教育。這類訓練,恐怕很難在港本土完成(你不會以為War Game就算是吧?)。幾萬人,不,就說幾千人好了,目前全球可以為這麼多人提供這類訓練,又不必正式參報某國軍隊,還能不動聲色暗地進行的,恐怕還是阿、巴邊境,伊拉克與敍利亞接壤地區,以及北非一帶。難題在於這些地區的軍事組織要求嚴格,其中一項至少得是宗教信念的考核,港獨熱血青年不能不做心理準備。

我們還可以細密推想其中每一個步驟,比如進軍將軍澳電視城的方略(攻佔電子傳媒,乃是任何政變的首要動作),而且每一步都難如登天。但是,正像另一篇網上奇文〈香港獨立建國與1941香港保衞戰〉所言,儘管從歷史和地理上看,香港根本沒有條件搞港獨,有着各式各樣的先天限制,「可新加坡與以色列雖被強敵包圍卻能獨立建國。為何新加坡能,以色列能,而香港不能?答案僅四字:決心、毅力」。

我想,這就是右翼本土主義「實際」觀的要點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單隨國師學習蔡李佛拳法,修煉神功護體,那武力建國的夢想也是可以成就的。

2015年4月19日星期日

梁文道:農民如何成為盜匪(下一代人吃甚麼二之二)

【飲食男女】 古人一定不能明白,為甚麼我們今天這個世界有四分之三,數以億計的飢民是住在農耕地區的。那些土地就算不是頂級,起碼也夠肥沃,應該足以養活那些餓着肚子等救援的人。他們為甚麼不耕種,為甚麼不自己下地?他們是不是太懶?

西非利比里亞的Pa Sando就是一個能說明問題的好例子。根據英國《衞報》2012年2月29日的報道,這位鄉村地區的酋長本來撿可可豆撿了三十年,但現在他再也無法回到他所熟悉的那種生活。因為那片從他祖父開始經營的可可園,已經全被一家馬來西亞公司收購掉了。他對記者指着那片他被禁足的園地說:「這一切原本全是我的,但它們現在走了。」在整個土地「轉讓」過程裏面,沒有協商,沒有議價,根本沒有人問過他一句話。那是政府和這家跨國集團之間的私事,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軍警闖入,看着推土機鏟走那祖傳的可可林。然後改種油棕,一種用來餵飽汽車的植物。

跨國土地交易有時候就是這麼回事。一些有錢但是土地資源開始緊絀,又或者根本種不出東西的國家如韓國、中國、馬來西亞,與沙地阿拉伯,紛紛跑到貧困落後的第三世界國家收購土地。那些國家的政府官員樂於這種買賣,因為可以換取他們急需的金錢。而富國也當然愛和這類地方交易,因為他們缺錢,而且法治不彰,民主意識匱乏,每一筆生意都能省掉一大堆麻煩,比如說和農民談判,建設合乎第一世界標準的排污設施。

於是大批大批的小地主被人從自己的土地上趕了出去,從可以自給自足的農民變成了等待援助的飢民。他們之所以需要援助,是因為那些新建的農場甚至不會請回他們當工人。在那些被圈走的土地上勞動的,往往是新地主本國企業的員工,以及更有效率的機器。也就是說,這類土地交易甚至不會為當地製造出太多的就業機會,他們製造出來的,通常是比以前更窮更飢餓的百姓。至於買家,則能在這些交易裏頭得到他們想要的糧食,他們的汽車所要消耗的能源(世界上有近十億飢民,可耕種的土地卻拿去餵車,這豈不是件怪事?),還有增長可期的獲利機會(根據『Land Matrix的檔案,香港特區政府和註冊在香港的公司一共完成了三十五項跨國土地交易,主要都是用來投資)。

然後人類熟悉的血腥氣味就又開始在空氣中傳播開來了。失地的農民成了國家安全的潛在威脅,或者自己起義,或者加入叛軍與激進的極端組織。他們甚至乾脆直接淪為盜匪,搶劫國際救援機構運給難民營的糧食。所以近年不少第三世界國家的軍隊開始有了新任務,像巴基斯坦那樣,在每一輛運送穀物的卡車上佈置至少一名武裝士兵。要是正規武力不夠用,土地交易的買方就會聘請私人保安公司與僱傭兵,以防自己的財產遭到劫掠。他們要防的壞人,就是原來住在那些土地上耕作的農民。

2015年4月17日星期五

梁文道:勇武等待、大膽想像(想像最實際之一)

【蘋果日報】既然說過右翼本土主義在中港政局觸發的實際政治效應,我們現在不妨接着探討林林總總的右翼本土主義究竟有些什麼主張,以及實踐這些主張的步驟與策略。但一談到這點,我們馬上就會碰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像呂大樂說過的,目前盛行的右翼本土主義恐怕連一個「主義」都還談不上,因為它更像是一股否定的情緒,多於一套完整而可行的綱領。他們知道自己討厭大陸遊客、討厭「雙非」,也知道自己抗拒中共,甚至不想做中國人;也許他們還知道香港人應該有套不一樣的認同,以及適應這個認同的政治安排。但那個政治安排到底是什麼?他們又好像說不上來,或者不敢直白。

當然,在這股情緒之中,我們還是可以疏理出三套相對清晰的論述。它們分別是:一、城邦建國論,二、香港獨立論,三、回歸英殖論。對這三套東西不贊成它們的論者往往嗤之以鼻,不願深究,覺得它們脫離現實。有趣的是,信奉這三套論說以及傾向右翼本土主義的人卻反而愛談「實際」。原因是他們所反對的傳統泛民脫胎自當年的「民主回歸派」,寄香港民主希望於中共,已被現實證明其虛妄,於是港人回過身來自求多福,方為實際路徑。故此他們自然有責要為大家描繪出一幅步步分明的路線圖,引導港人走向他們設想的康莊大道。也就是說,這三套主張的支持者應該已經有了明確的方案,告訴我們「城邦建國」、「香港獨立」以及「回歸英殖」這三個目標不只可欲,並且可行。儘管我也不贊成這三套論述,但我相當認真地讀過他們成文的見解,甚至還試着替他們思考實現這些目標的方法。可惜許是資質所限,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它們是「實際」的。

且以這三套主張眾多共通前提的其中一種為例:中共崩潰。不管是要以一城之地重光華夏,還是乾脆宣佈港獨,又或是主動要求英國接收,這些分歧立場的支持者往往都喜歡預言中共統治的崩潰。因為這三種主張的難關皆為擺脫中共統治,於是只要共產黨在中國的統治瓦解了,天下大亂,香港便有可乘之機,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然而,先不談為什麼中共崩解,香港就必然會有自決的自由與永世的太平(台獨陣營裏頭便有一種想法,認為中國大亂只會為台灣帶來即時的軍事威脅),我好奇的是他們對這個預言的態度。要知道八九以降,幾乎每年都有人預言共產黨快要完蛋,最近的例子是一向看好中國前景的美國學者沈大偉。這些預言或許有據,或許荒誕,重點是這三派人是打算把他們心目中的香港前途押在這類預言上嗎?

如果不想把他們口中的「實際」淪為一場賭局,他們大概就得協助促成中共統治的瓦解了。可是右翼本土主義與傳統泛民的最大區別之一正是拒絕「北望神州」,就像陳雲所說的,「井水不犯河水」。連支聯會紀念六四,或者其他「左膠」那樣子關注李旺陽等內地維權案件,都會被他們打成「出賣香港」的叛徒作為,他們又怎能主動投入到更激進的反共運動裏去呢?所以,起碼在這一點上,他們和期待中共會自我改革,又或至少實現對港諾言的傳統泛民並沒有多大的不同。分別僅在於傳統泛民還會為內地自由派人士及維權運動敲邊鼓,而他們卻是單純坐等預言的兌現。而他們對中共這個頭號對手的「實際」策略,原來就是等它滅亡。如果大家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管把這個策略叫「勇武地等待中共滅亡」,簡稱「勇武滅共」,意思是只要你勇武期待,中共就會自己垮台。

更有意思的是,這三套主張的支持者有時會為了誰比較「實際」而爭論,例如TS、David及汶俊等三位作者在博客《書史小齋》上發佈的「香港歸英論」,其中一篇文章的題目是〈「先歸英,後獨立」比較可取〉。這篇文章的前兩段分別從「現實角度」指出「城邦自治,問題重重」與「香港獨立,孤掌難鳴」,然後試着論證為什麼香港就算獨立,也先得經過回歸英治這一程序。其中考慮不可謂不周全,既談到了英聯邦諸國如何該在香港斷水斷電的情況下伸出援手,又提到了背靠英國應該可防「美帝」霸權。不過,先撇開作者種種應然層面的推論(例如英國該『有道義……給予香港一定數量的軍事支援』,又如港人歸英乃『出於一種道德上的要求』),我還是把焦點放在一個最基本的實際問題上頭,那就是英國為什麼,又憑什麼要接受香港的「回歸」?上世紀八十年代,英國曾經提出「主權換治權」,且不可得,何以現在就能大方「接回」香港?說到實際,這個世界上恐怕很難找到比英國政客更實際的人了,所以他們才會不顧美國反對,加入中國牽頭的「亞投行」。這幾位「歸英派」論者是否對國際政治和英國政壇內情別有洞見,使得他們能夠得出「回歸」英治比較「可取」的結論呢?

如此認真對待此等許多人眼中的謬論,一來固然是為了迎合右翼本土主義崇尚「實際」的風氣;二來則是因為這是右翼本土情緒中少有的政治方案之一;更要緊的,是它還代表了「港獨」論以及「城邦」論的共通邏輯──一種憑借想像力來代替推論與現實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