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3日星期日

梁文道:23條交換普選?

剛剛閉幕的中共四中全會,並沒有出現之前外間流傳的種種變化,既沒有重大人事更動,對於香港問題也沒有任何放軟手腳的跡象,反而更加強調了中共領導一國兩制。至於行政長官到底會不會換人,對體制稍微有點瞭解的人,大概都不會以為這是此次大會之後能夠公佈的事吧。但在11月1號的四中全會新聞發佈會上,基本法委員會主任沈春耀說明的五點港澳方針當中,卻有一點是要「完善中央對特區行政長官和主要官員的任命機制」。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特別提出這一點?難道現有的機制還不夠完善嗎?

搭配上沈春耀提到的另一點:「建立、健全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支持特區強化執法力量」。有些論者就認為這可能是要重啟政改,甚至推進普選的意思了,只不過是要以基本法第23條的立法來交換。這種說法看起來之所以有道理,是因為它符合過往許多人對於香港普選問題的既定觀念:中央為什麼不放心香港實行雙普選?那是因為害怕香港失控。所以一定要先有基本法第23條的立法,保障了國家安全和領土完整之後再說。當然這裏面還有很多問題,例如中央到底可以接受什麼形式的雙普選?是香港民主派一直強調的「真普選」,還是稍微比「831框架」寬鬆一點的變種?而基本法第23條又該怎麼立?是原樣推出當年董建華政府的那套方案?還是經過香港這幾個月的運動之後,一套覆蓋範圍更全面,細節上更嚴苛的方案呢?於是有些人便立刻開始議論,認為這些問題就是香港政治下一步的主戰場。

然而我卻以為,所謂的「用基本法第23條去交換雙普選」,恐怕還是太過「樂觀」。首先我們應該要問,這裏所說的交換是跟誰交換?誰能夠跟中央政府去談這些條件?是泛民主派?本土派?還是廣大的香港市民?就拿現在這場不知何時止息的運動來講好了,它根本群龍無首,北京就算想找人出來解決眼下問題都不知道該找誰。就算將來這場運動終於平緩,它大概也會深遠改變香港政治生態,在泛民主派和本土派那裏製造出一副沒有大台的景觀,有什麼人能夠代表那眾多對時局不滿的香港市民,去和特區政府乃至於中央談判?

我甚至覺得在當今的中央政府眼裏,「交換」二字簡直是太看得起香港人了。憑什麼要跟你交換?你有什麼本錢去跟中央談交換?香港人期待的國際聲援,除了被過度高估其長遠效果的美國的《香港人權法案》之外,其實已經逐漸衰微。而香港那不可取代的金融中心地位,中央政府正在想方設法另起爐灶,例如以發行數字貨幣的方式繞開美元體系(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尤其在這幾個月之後,現在談「交換」豈不就等於示弱?以今日中國政府威權之盛,民間國族主義之熾,香港問題實在只不過是如何把香港人管好的問題,而不是怎麼樣讓全香港人都滿意的問題。

每當談到香港普選問題,一定有人會拿基本法第23條出來議論,尤其是建制派中人。他們總愛說香港連保障國家安全的這個憲制責任都不能承擔,中央又怎麼能放心讓你們「真普選」。我認為這只是個說法而已,不必太過當真。沒錯,中央政府當然擔心香港這個國際窗口會影響中國的政治安全,所以第23條的立法工作是遲早要做的。但是立了23條之後,中央就真能安心嗎?我一向都很懷疑。因為「真普選」對中央政府最大的挑戰,並不在於讓香港這個門戶越開越大,也不在於香港可能逐漸脫離中央管控,而在一套憲政民主制度如何可能與「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制度」並存?假如香港人願為國家安全負上集體責任,並且在在更充分和深入的國民教育下變得真心愛國愛港甚至愛黨,中央就真能覺得安穩了嗎?那麼北京人這麼愛國,深圳人這麼愛國,中央是不是也能放心讓他們自己「真普選」市長和人大代表?

是的,在一國兩制底下,香港是和大陸其他地區不一樣。但是請注意,在政治上,這種不一樣一向指的是「政治管治制度」的差異,其中有相當微妙的模糊空間。在鄧小平年代,這種差異可能還比較傾向於「政治」體制的不同;可是現在,它則更傾向於具體「管治」手段和工具的不同。更何況現在的中國政府對自己的道路選擇這麼有自信,甚至到了一個認為能向全世界推廣中國模式的地步,又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國土上弄一套模仿「西方邪路」的東西出來呢?

所以「用基本法第23條去交換雙普選」云云,在我看來應該是想多了。

2019年10月27日星期日

梁文道:「港獨」標籤的氾濫(二)

沒有想到林鄭月娥竟然也是個港獨分子。我是在內地一個網站上面看到有人這麼懷疑的,起因是香港警員在內地的微博上面公開批評林鄭月娥和香港的勇武派對話。中間的邏輯大概如此:香港的示威者,乃至於一切同情這些示威者和反抗運動的人,全部都是港獨暴亂分子。而香港警察則是站在止暴制亂的第一線上,英勇對抗港獨的先鋒。既然香港警察在反港獨,所以他們一定都是好人,他們所做的一切也全都是為了平息港獨分子的暴亂。如果有誰在阻礙他們的工作,那麼這個人就等於間接幫助港獨,於是也就自動成了港獨分子。現在林鄭月娥私底下和部分勇武派青年會面,讓那名警員覺得以後自己執法變得非常困難,所以林鄭月娥就等於在幫港獨的忙,因此就很有理由去懷疑她會不會私底下也是個港獨了。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中文大學校長段崇智教授身上。他發表了一封公開信,要求政府調查學生所投訴的種種濫暴事件是否屬實,如果是真的話,那麼中文大學將從各方面支援學生。仿佛沒有看到那封信裡裏面非常關鍵的「如果」;也有可能是依循了上述那種邏輯,凡是要求調查關於警方的投訴,就是阻礙警察工作。於是段教授遇到了各方面的批評,官方媒體還只是說他縱容暴力,但到了互聯網上的輿論大海,也就難免有人要說他是港獨了。再看近期的民意調查,警方在香港民間的認受度如此之低,那麼是否所有給警察表現打低分的香港市民也全都成了港獨呢?

我們都曉得港獨在香港是一條不可觸碰的政治紅線。既然這是底線,那麼在正常的政治局勢下,按照以往中國共產黨的一貫鬥爭哲學,就應該非常嚴格地把握這條線的存在,同時非常嚴格地界定它的本質,然後在這條底線之外所張開的空間展開種種技巧的協商,爭取乃至於分化。按照我在上一篇文字所說的,「港獨在最基本的意義上應該是一種政治主張,認定香港人不是中國人,而是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民族,因此必須推動香港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讓它成為得到世界承認的主權獨立國家」。我們現在目睹的,卻是這條紅線不斷外移,港獨範疇持續擴大,壓縮掉一切賸餘政治空間的情況。為什麼?那是因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非正常狀態,「團結大多數,打擊極少數」的統戰原則已經失效。取而代之的,則是運動年代的「寧左毋右」。

其實我們進入這種狀態已經很多年了。從佔中變成港獨開始,港獨的標籤就不停泛化,直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是種一旦開展,就很難剎得住車的鬥爭運動,因為它有自生的邏輯和動力。當初還可能只是部分力量的政治策略,但是就從這一步開始,港獨那條紅線的基本定義便必須被改變或者踰越,否則很難解釋為什麼一種政治主張明明沒有要求香港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但依然可以判定為港獨。於是眼下局勢不穩,新的定義還來不及重新鞏固,港獨就成了一種瘟疫似的標籤,四處傳染。到了最後,就只能非常粗暴地認定一組政治上最不犯錯的立場,而任何輕微偏離都有可能是隱性港獨。例如支持香港警察,就是這麼一種最正確的立場。

簡單的講,非常時期的政治鬥爭運動,最重要就是站隊。最政治正確,或者俗稱「最左」的路線,跟着它走就一定最沒問題。在這種情況底下,說一個人是港獨分子,或者說某些事件和港獨相關,多半不必負上任何責任,或者至少沒有太大的責任,說不定還算是立功表現。但是反過來,要說某個人不算港獨分子,或者說某些事情其實跟港獨一點關係都沒有,卻要負上責任,事後可能會被追究,不只懷疑你縱容敵人,甚至還是個埋藏得很深的港獨分子。要知道在你「縱容敵人」,到自己根本就是個敵人的內奸之間,距離並不遙遠,一下子就能跳過。本來這只是體制的機制,但在互聯網的輿論場上,網民卻有非常類似的邏輯。因為在愛國主旋律下,打擊港獨就跟群眾獵巫似的,即便是匿名的網民,也都想爭取社交媒體上受到肯定的表現,避免被人攻擊。就算打擊錯了對象,最多也就不過刪帖(比方說懷疑林鄭月娥是港獨);說錯了話,卻可能要怕被人約談,又或者人肉起底。

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是這種運動模式能夠解決香港今天的危局嗎?過去幾個月來,獨立調查香港最近所發生的一切,讓政府與反對者深入對話,乃是包括李國能法官在內的大多數社會中流的共同意見。可現在,好像只要主張這種調查應該涉及警方(例如段校長),和示威者見面(例如林鄭月娥),就成了縱容暴徒。那麼這是否意味着這個社會上最孚眾信,身份地位最高,仍有賸餘權威的這一批人,也都必須要被打到敵對的那一面呢(當然也別忘了之前被批評為縱容暴徒的李嘉誠)?更不必說,法律、醫護、社工和教育等本來就是建制一部分的專業界別,現在也被認為是港獨的溫床。我們還能夠預期,隨着被捕示威人士的司法審訊逐步展開,將來還會有更多人批判香港司法系統倒向港獨。最後,當然是根據民意調查所顯示的,那同情運動,對警察表現不滿的多數市民,原來他們也全部都是港獨。請問接下來還可以怎麼辦呢?中央政府如何爭取民心?如何確保兩地民眾未來的融洽共處?如何維持港人治港?用什麼力量來保證香港乃至於籌劃中的大灣區的長治久安?

如果這都是長遠問題,等到動盪結束之後再說,那麼不妨看一下眼前。由於寧左勿右的路線,標籤的氾濫,港獨作為政治紅線的威懾意義其實已經逐步喪失。如果說什麼做什麼都可以是港獨的話,那麼大部分原本相當溫和的香港市民會有什麼樣的選擇呢?他們是會變得更加害怕,不敢有任何言語行動?還是會覺得港獨也無所謂了?港獨標籤的泛化,究竟是能更精準的解決問題?還是替自己生產出一大批莫名其妙的港獨。

2019年10月13日星期日

梁文道:「港獨」標籤的泛濫(一)

經過這個漫長的夏天,香港確實變了。很多人都對這座自己土生土長的城市產生了更深的感情,發現它再也不只是那個獅子山下,讓人安居樂業開心賺錢就好的寶地,而且還是一組值得為之付出重大代價的理念和價值。因此有人認為香港出現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共同體意識」,甚至乾脆大膽判斷,當前發生的這場運動就是一場港獨運動。

真的是這個樣子嗎?首先我們要搞清楚所謂「港獨」,在最基本的意義上應該是一種政治主張,認定香港人不是中國人,而是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民族,因此必須推動香港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讓它成為得到世界承認的主權獨立國家。即便經過過去一百多天的動盪,我還是非常懷疑香港到底有多少人會認同這種主張。「港獨」作為一種政治目標,不只不可欲,而且在實際上更不可求。我相信這不單是我個人的看法,甚至還是很多參與近期一連串運動的市民的想法。根據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兩個月前所做的民意調查報告,即便是在運動現場收回來的問卷,也能顯示「一國兩制」依然是大部分示威人士認同的香港政制安排。兩個月後的現在,雖然沒有更多研究可以說明情況是否已經有了非常大的變化,但是任何敏感一點的觀察者都可能感覺得到,從某種地方身份認同,某種本來還算含糊的共同體意識,漸漸轉向「港獨」的趨勢已經開始發生了。也就是說,一場足以改變香港命運的危機正在眼前。如何避免局勢滑向更惡劣的險坡?我認為首先要做的,就是拒絕「港獨」這個字眼的濫用,以及其所指意涵在香港、內地以及臺灣等地無限擴大的趨勢。

先說台灣,我們知道許多臺灣學者和知識份子都非常關切香港問題,不只提出各種各樣的分析,而且還隔海聲援。他們的言論在香港運動者當中也流傳甚廣,得到不少認同。沒錯,這場運動從一開始就有一套向外延伸,希求外地援助的策略。從運動者的角度來看,或許無可厚非。然而這種主動介入國際政治的手法,很容易會變成一場危險的賭局。就以我之前提過的美國來說吧,特朗普在敍利亞內戰問題上如何背叛了庫爾德人,就是眼前最好的例子。同樣地,在操作「港臺連線」的時候,運動者也不應該把所有來自臺灣的說法都當成福音。比如最近一位臺灣學者在港流傳甚廣的演講,就將香港運動的種種現象都歸納成香港民族的成形,而且在沒有充份實質證據的基礎上,便輕易宣佈這場運動是一次港獨運動,更說香港的大學生幾乎全是獨派。稍微清醒的朋友,難道不覺得這番話和內地部分網絡媒體幾乎如出一轍?難道一直以來都很熱愛香港的這些臺灣朋友,就不怕伯仁因我而死的結果?

是的,香港人在生活方式、社會習慣和思維模式上,從來就和內地一般人有些不同,它可能比起上海人或者北京人跟內地其他地方的差異更大。但這種差異,到底有沒有大到讓香港人全都否認自己是中國人的程度呢?是的,在短短四個月當中,同情或者參與這場運動的市民確實浮現出了某種「共同體意識」;然而草率地把這種意識判定為一種獨立民族意識,是否又太過忽略了身份認同的厚度呢?就像我以前說過的,在香港人複雜而含混的身份意識當中,廣義的中國認同從來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構成元素,我們甚至在流行文化中的武打片都能看到這一點。而且恰恰是因為在歷史當中形成的這種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我們才需要有一國兩制這種特殊的制度設計來容納和處理相關的現實和問題。就算這個概念來自於當年的實際需要,還沒有太多理論上的準備,但這並不表示它就完全不值得繼續探討下去,在試錯當中逐步實踐導正。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國家都出現了地方意識崛起的問題,情況比起今天的香港嚴重得多,比如說英國、加拿大,以及西班牙,但它們是否全部都必然導向地方獨立、國家分裂的結果呢?儘管中國的體制和這些西方憲政民主國家不同,但難道我們就完全沒有吸取他人經驗的機會了嗎?

說一句會得罪很多臺灣朋友的話,我覺得站在比較偏綠的立場來看香港危機的時候,的確很容易會出現把自己一套既定敘敍述套在香港身上的問題,而且這還不單是觀察角度的偏頗而已。我想大家都應該好好從頭思考「今日香港,明日臺灣」這句口號,在香港最初提出這種口號的示威人士,戰略目標應該是希望透過影響臺灣(包括臺灣大選),由外而內地製造壓力來迫使特區政府讓步。但在臺灣,特別是偏綠的角度來講,這句話則是一個警告,是希望用香港的案例來證明一國兩制的失敗。可見雖然是同一句口號,但兩者目標其實是有差異的。且試着大膽想像,假如今日香港危機得到緩解,甚至還出現了令大家喜出望外的巨大轉變的話,那是否說明臺灣也就不必害怕「一國兩制」?綠營的朋友是不是真能接受這種結果?儘管這種結果對香港人來講是個好消息。請注意,我無意懷疑任何臺灣人對香港的真誠關心,但我有必要提醒,切莫把自己的政治主張隨便套在香港頭上,因為這裏頭可能隱含了一種自己都沒有自覺到的,雖然說要支持香港,但卻唯獨香港越糟,才越能證明自己的主張沒錯的古怪邏輯(而那最終極的證明,恐怕就是香港發生了大規模的軍隊鎮壓)。

最令人不安的,是這些臺灣朋友的言論,就跟本地小部分論者似的,對未來充滿一些很奇怪的幻想。雖然主張港獨,並且判定現在這場運動就是港獨,但在如何實現這個目標的路徑這一點上,欲有一些非常空洞,如「獨裁政權一定會被壓垮」「要對香港的人民有信心」之類的口號。我真想知道這裏所說的信心到底由何而來,又有什麼論據可以支持?該不會是像很多「攬炒」派的主張一樣,覺得香港的「犧牲」,終於可以換得全世界對中國的抵制,拖垮中國的經濟,然後讓中國政府倒臺吧?正如我很多年前在這裏所說的,各路極端本土主義以及港獨都有類似的問題,把自己所提倡的政治運動的最終目標,掛靠在「中國崩潰」之類末日式的結局想像(從三十年前開始,我們就已聽過無數次中國崩潰的預言)。這是一種在政治實踐上負責任的主張嗎?說完臺灣,我們下周再接着討論內地把「港獨」這個標籤擴大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