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9日星期日

梁文道:十年不變

【蘋果日報】李澤楷先生日前表態支持林鄭月娥出任下屆特首,其中一個理由是最近環球政治局勢變動巨大,所以「香港需要一位有駕馭能力的領導,當遇上複雜變化的環境,如果能與中央有互信基礎,做起事來比較事半功倍。」言下之意,是林鄭月娥很有應對眼下政治亂局,以及未來種種不可測知的危機之本事,故此深得中央信任。我完全同意李先生對全球政治局面的判斷;然而,基於同樣前提,我得出的結論卻和李先生完全相反。在我看來,林鄭月娥恰恰是三名特首候選人裏頭最不能處理這種局面的人。理由很簡單,她根本不具備這等環境所需要的政治能量與智慧。

平情而論,林鄭月娥確實是個能幹的官員,幾十年來,她辦事能力之高,態度之認真,是圈子裏出了名的。而且,她大概能夠忠實執行上司的命令,所以才會因此博得「梁振英路線」忠誠追隨者的聲譽,說不定也是因此承蒙中央大員的青睞。

可是能吏畢竟有別於領導,領導至少得有舉重若輕,臨危而不亂的鎮定與底氣;可是林鄭月娥呢?就看她宣佈參選以來短短兩個月的表現吧,從「廁紙門」、「中央不信任論」,到對着教協會員聲稱自己首倡「一校一社工」而被媒體置疑,於滿堂記者跟前表示自己從來不搞「吹風會」而被當場否定,一直到最近幾天的「辭職說」,幾乎逢言必失,而每次失誤都要事後再三補鑊。我就算用最大的同情心來理解她,不說她離地,不說她「語言偽術」,不說她撒不必要而且註定要被揭發的謊,然後把這一切問題都歸咎於她壓力太大好了。我想請問,一個政治人物如果連選舉壓力都受不了,她又怎麼去駕馭那「複雜變化的環境」呢?據說她在近期一場和學者評論人的會面當中說着說着忍不住落淚,我聽了也都很替她難過。想想看,她一輩子力爭上游,是個好學生,是個好媽媽,為官三十年總算積累了些好聲名,何嘗遇過眼下這等逆境?明明勝券在握冇有怕,一心要服務市民,可她想服侍的對象卻偏偏報以唇槍舌劍,她不笑就是「黑面」,她笑了就是「太假」。我要是她,也難免要一時衝動,當眾宣佈主流民意不支持的話,自動鞠躬下台。只不過我從沒想過從政,而她卻要領導香港渡過未來五年的驚濤駭浪。

正所謂政通人和,誰都知道當前香港的最大問題是社會撕裂、中港矛盾,除非有心想要問題惡化,否則任誰都會同意下一個特首必須團結人心,以彌補裂痕為首務。要不安內,那更加險惡的未來環境是極有可能會拖沉這艘小船的。然而林鄭月娥在政府工作了三十多年,卻幾乎連下屬歸心都做不到,她又如何能與全港市民不分藍黃左右地真connect呢?前兩天,便有前政務官匿名發信,公開她獨攬大權,不善與人合作的內幕情況。由於該信匿名,我姑且當它是偽造好了。但一向被人當做是他身邊要人,卻在選戰初期倒戈一擊的麥齊光先生呢?他又為什麼不去支持一直當他上司的林鄭月娥?

林鄭月娥自稱是社福界的老朋友,還說商界可能因此怕她太過傾向社福基層,那我就舉一個社福界無人不知的例子。辭職後先後在融樂會和樂施會出任總幹事及總裁的余志穩先生,不單是近十年最受市民敬佩的離任官員之一,更是廣大社工最歡迎社會福利署署長。大家可還記得他當年是怎麼離開政府的嗎?在2010年8月5日《壹週刊》的專訪裏面,他就談到了他當時的上司林鄭月娥:「以前我們商量好,我建議,他們拍板;後來新老闆不是這樣,你唔好講咁多,畀三個選擇佢,可能三個佢都唔鍾意,要第四個。老闆永遠是老闆,改咪改囉,……

例如搞柴灣青年中心,我們知道好難自負盈虧,決定投標出去,民政局包底。她從財經事務局出來,不同意:『有乜理由咁做?』死都要出面的人做,我告訴她,青年中心蝕梗,無人肯包底,她不聽:『你哋做乜咁樣決定?』

……林鄭來了數月,我便走了,她寫過我一次report,比起以前娟姐(按:即李麗娟)、何志平,當然寫得無咁好,可能她寫所有人都係咁差!」

順帶一提,柴灣青年中心很快就交給了新世界集團轄下的新世界設施管理有限公司,以非牟利形式管理,現在的名字是「青年廣場」。

余先生這番話,換個角度看,完全就是林鄭月娥「好打得」的明證,說明她果然是個要求又高又嚴格的能吏。但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她「好打得」這個稱號的由來,那就是2007年轟動一時的「保留皇后碼頭事件」了。今天回看,這件事可說是近年各種青年運動以及本土運動的源頭,「本土」「保育」以及「集體回憶」等名詞的流行全是從那次事件開始的。當年政府不顧民意(尤其是年青人的意向),先後推倒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結果卻造就了「八十後」社運的蜂起,並於隨後的「反高鐵運動」包圍立法會一事達到第一個高潮。現在的立法會票王朱凱迪兄,就是當年在碼頭絕食抗議的青年之一。那時候,很多媒體誇讚林鄭月娥「勇敢」地走入群眾,與示威人士「對話」而不失立場,渾然不覺這是更大政治浪潮的開端,更加沒注意到她的「好打得」只不過是完成了任務,卻間接孕育出接下來十年的政治運動。正好當年我是參與聯署反對拆毀碼頭的四百個文化及學術界朋友之一,更在現場見證了那次歷史性的「對話」與「好打得」大號的起點,故此不惜當個文抄公,錄下幾段其時拙作〈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給林鄭月娥的一封公開信〉於此:

「傳媒待你實在不薄,明明這裏只有一群平和理性,偶而唱歌跳舞的年輕人,他們卻形容你的到來是『深入虎穴』;明明當天最激動最愛說粗話罵人的是支持你的『維園阿伯』,他們卻同情你的『忍辱負重』。還記得嗎?那一天台上有四位講者對你提出質疑,有人說起皇后碼頭抗爭記憶的價值,有人細述皇后碼頭與愛丁堡廣場的建築佈局,還有人從技術角度入手解釋填海和保留皇后碼頭可以並行不悖的理由。結果呢?你沒有回答任何一條問題,你只是重申一遍你的立場:政府早已經過種種程序,花了很多時間,所以碼頭非拆不可。

後來有傳媒批評我們這伙人的要求得不到滿足,所以就鼓譟喝倒采。但我們的要求到底是什麼呢?其實我們並不奢望你會代表政府讓步,我們的要求比這個狂想謙卑多了,我們只是想你回答我們的問題而已。有人提問,而你作答,這不是很基本的一種禮節嗎?可惜你沒有。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我們的問題很愚蠢,你不屑一顧嗎?坦白講,我不相信建築師公會是愚蠢的,他們提出的折衷方案是可以完全不用理會的。那麼,是因為你還沒做好準備嗎?恐怕也不是,因為我們提出的東西早在兩個月前就公開發表過了。

第二天早上看報紙,我就懂了,原來你真的不需要回應任何疑問,你只要好好微笑,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學者稱讚你的發言「掌握了重點」(例如城市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高級講師宋立功);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名嘴欣賞你的態度從容寬大(例如香港電台的周融)。畢竟,在當前這個世代,你說了什麼是不重要的,他們是否認真看完了整個論壇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來了,而且微笑。……

然而我很納悶,你難道不是一位政治任命官員嗎?你難道不是一個政治家嗎?一個政治家難道不應該盡力說服他的對手,使他們成為自己的支持者嗎?就算這是不可能的,他也應該展現誠意,告訴大家他試過吧?可是你沒有,你只是笑着告訴大家,你很尊重我們的意見,然後你不反駁任何一項挑戰。」

十年不見了,林太,看來你還是老樣子沒變。但願你一切安好,不要再那麼緊張,更不要太勉強自己,保重。

2017年3月17日星期五

梁文道:禮貌之外(中國人吃的閒情之一)

【飲食男女】一個在大陸開旅行社的朋友最近和我抱怨,說他以後再也不要帶客人去國外的星級餐廳吃飯了。好不容易在一家一位難求的著名餐廳訂到了一張坐得下十幾二十人的長桌,結果在上第一道菜的時候,全桌大半的人都跑去環境裝飾得挺不錯的餐館四周獵影閒逛,害得算準時間端菜上來的樓面侍應們儍呼呼地端着碟子站在桌邊,你眼望我眼,不知如何是好。我這個朋友的旅行社很高級,取價不菲,參加得起的都有一定資財,而且大多見過世面,絕非等閒。饒是如此,每逢去到一些很配得上團費和團友身份的好食肆,類似窘況也還是難免一再重演。至於接下來的喧嘩吵鬧玩手機,更是不在話下。

一般聽說這種情況,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多半是嫌國人失禮,不尊重人家的規矩。但朋友做生意,以客為尊,他着眼的是這些團友的感受。原來去到這種場所,客人們自己也不太爽,常常抱怨一頓飯三個小時吃得太長,而且規矩太多很不自在。換句話說,這是個雙輸局面,一群有地位的人到了國外一家有地位的餐廳,最後雙方都不太高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讓我想起在北京常住的一家酒店樓下的法國餐廳,收費雖然離譜,但每隔一段時間我也還是會為了方便光顧。而每一次進去晚飯,我必然要遇上一些令人側目的食客,要不是打開電腦播放音樂與全餐廳的人分享,就是吃到一半停手,一桌子人各自對着手機聊天。

有意思的是,假如同樣行為發生在同等級數的中餐館,甚至快餐店,那大概就不算是問題不碍眼了。難道不是嗎?在吃中菜的地方,你根本就不會留意到這麼多的「問題」,不會看到小孩嘻鬧,不會聽到手機音樂,更不會發現有人興奮高叫。這並不是因為大家一吃中菜就忽然克己復禮、溫文爾雅起來了;而是因為所有這些現象在大多數中餐館裏頭幾乎都是正常的。這就好比沒有人會投訴菜市場太吵一樣。我從小就聽過不少類似的故事,而且全都附帶教訓總結,說中國人吃飯吃得多不規矩,多麼鬧騰,然後人家外國都不是這樣子的云云。

首先必須承認,中國很大,地區文化差異鮮明。從北京的慶豐包子到香港的翠華,大家在這類地方吃飯的狀態可能還都是差不多的;要是換到一些高檔點、洋派些的環境,就能分辨出上海和香港等國際化程度較高的城市,與內陸其他地方的分別了。這種分別,是否真是我兒時說的文明程度的分別呢?洋人吃飯規矩多,於是他們文明一些;華人吃飯又吵又亂,於是華人文明化的步伐還不夠快。真的只是這樣子嗎?請注意,我絕對不是說你在本來安靜的食肆裏頭開大iPad聲響煲劇睇戲打機沒問題,也不是要為那些到了餐館椅子都還沒坐暖就開始四處遊蕩不理人家是不是要上菜的遊客辯解。這種種行為當然是失禮的,因為做出這種事的人都沒有顧及到他人的存在和感受。而在不在乎其他人,會不會過於自我中心,這等問題是不能用文化差異去辯解的。一個人要是無論去到那裏都以為自己是大爺,高興吐痰就吐痰,一有尿意就撒尿;我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夠用「他是中國人,中國文化就是這樣,我們要尊重」之類的遁詞去為他開脫。真正能用文化差異和習慣去解釋的,是傳統華人為甚麼會覺得西餐讓人吃得很煩很束縛?是為甚麼在高尚洋餐館裏的「惡行」一搬去中式酒樓卻又顯得正常了?我知道這都是說了一百多年的老問題,可是我覺得它依然有待索解,值得想想。

2017年3月12日星期日

梁文道:梁振英告人當助選?

【蘋果日報】梁振英控告立法會議員梁繼昌先生誹謗,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怪事。許多論者認為這是因為他太過擔心自己出任全國政協副主席一事會被「UGL案」破壞,故此誓死要向中央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有誰會相信香港一群泛民議員聯名寫信給俞正聲主席,居然能夠起到左右中央意思的作用呢?看這兩天的新聞就知道,要做的決定早已做好。便如當年董建華先生「腳痛」下台之後,還能升任國家領導人是為了要我們香港人明白,董建華先生推行廿三條立法的方向和意志絕對正確,值得嘉許;問題最多是他處理整件事情的手法不夠明智而已。同樣地,今天中央也不想我們誤會,以為梁振英旗幟鮮明地反佔中打港獨有什麼不對。所以,要用政協副主席的位置再度標明政治正確的大原則。

至於「UGL」一案,或許中央真的依憑他們擁有的材料,判定梁振英可以高枕無憂;又或許他們認為就算讓一個國家領導人因為貪腐而下台入獄,也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新鮮事。所以又有些論者指出,梁振英這回控告立法會議員,是為了達致寒蟬效應,讓包括政治人物在內的公眾不敢再就此事發聲。可是你去票告一個議員,就真能嚇倒所有想要說話的人嗎?梁振英上台以來,律師信都出過好幾封了,難道今天罵他的人要比從前少了嗎?

更奇怪的是,這次行動不只沒有起到讓大家不敢再談「UGL案」的效用,反而更像是要自動撩起爭論,再度提醒市民,他還有這麼一樁未了之事,值得大家關注。以「梁振英路線」的一貫作風來看,再佐以幾位梁營核心人物近日發表的多篇文章,我懷疑主動挑引輿論關注「UGL案」,可能正正是他的意圖之一。為什麼一個人要好端端地刺激別人注意他的疑似瘡疤?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

很簡單,那就是要把這宗案件政治化。先是再三說明自己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原因,然後自封自己早已立於不敗之地,不必再理對手任何跟進的辯駁和置疑。如果對立一方真的繼續爭辯(這幾乎肯定是會發生的),那就批評他們全是不安好心的反對派,胡纏亂打皆因一個「不可告人」的用心。那個「不可告人」的目的,自然是要鬥倒鬥臭一個精忠報國反港獨的國家領導人。於是一宗司法的案件就又成了一場和「黃屍」反對派、港獨分子,乃至於「外國勢力」的艱苦鬥爭了。

這麼打下去,無論是可能仍未就此結束調查的廉政公署,還是下一屆政府的律政司,又或者未來要處理這宗案件的司法系統,恐怕就要面對莫大的政治壓力了。一兩年內,要是梁振英勝訴,梁繼昌先生敗北,那自是「正義的勝利」,「天地有正氣」。若是梁振英輸了官司,甚至真的面對政府檢控,而且還被法庭判作第二個曾蔭權,可能就會有一場比「七警案」更具爆炸力的鬥爭了,愛國愛港的市民以及大陸部份過度熱心的同胞,又怎能輕易放過解殖未完成的廉署與外國勢力滲透的司法體系?

極大機會要出任下屆特首的林鄭月娥,和她的律政司(會是傳聞中的湯家驊先生嗎?),將來面對這宗案件肯定是要頭疼的。調查下去還是不調查?告還是不告?這都是政治問題。不過,林鄭月娥不必等到將來才頭疼。梁振英一發信給梁繼昌先生,她可能就已經開始唉聲嘆氣了。原因很簡單,在特首選舉期間,任何一樁政治事件都絕對會變成選戰的一部份。要知道由於林鄭月娥「梁振英2.0」的形象已經固定下來,她那「中央欽點」和建制派盟主的光環也一樣揮之不去,所以在這段日子裏面,建制派、中央政府,當然還有梁振英的任何言行,都會被公眾不自覺地當成是她「競選工程」的一部份。也就是說,梁振英告人誹謗,將起到類似「撐警大集會」的影響,在很多市民心中會被自動入埋林鄭條數。不管是在爭取泛黃歸心大和解,還是在提振民望上頭,梁振英這次行動都只會為林鄭月娥帶來有害無利的結果。

假如梁振英真的想幫林鄭月娥,讓她順利繼位,以其在香港政壇中幾乎無出其右的政治能耐而言,又怎麼會不清楚自己的動作為林鄭月娥所帶來的影響呢?如果他真想扶助林鄭月娥,這段期間他最好什麼都別幹,甚至什麼話都別說,唔出聲當幫手。可他偏偏高調控告梁繼昌先生,甚至引人追看林鄭月娥會怎麼處理「UGL案」。除了如前所述,是要將案件政治化,拋給林鄭月娥接招,睇佢識唔識做之外;恐怕便和擴大「七警案」爭論的背後搞手一樣,他們可能從不擔心林鄭月娥的民望,也不怕她會因為他們的作為失去拉攏泛民黃絲的最後機會。

不用替林鄭月娥的民望憂心,固然是因為「港人擁護」根本不算什麼,中央看中了她就是看中了她。更重要的,是一個民望低的特首,一個沒有蜜月期的特首,才有可能是「最聽話」的特首。就像過去五年的好些新貴,不孚眾望,人緣欠佳,毫無政治能量,於是更得隨時感恩戴德,死命效忠捧他們上位的貴人。至於與黃絲和解,拉攏泛民,港人大團結,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假如香港真的一天光晒,冇晒爭拗,一大堆像愛字頭這樣的新興團體以後做什麼吃什麼?鬥爭為綱,收束一國兩制的路線又怎麼延續下去?所以一口氣都不能喘,就是得在選戰期間持續生事,逼得林鄭月娥離反對派越遠越好,讓她一上台就要面對和泛民黃絲誓不兩立的局面。

說到這裏,我曉得一定有讀者會問林鄭月娥點會有得揀,她不一早就是梁營的人馬嗎?為什麼我好像把她形容成似乎還很獨立,有待梁營「爭取」似的?可能還有些人會注意到梁營之外,唐營等傳統親商建制似乎也在林鄭月娥那邊,他們會不會擁有一定影響?而處在兩陣之間,林鄭月娥又有沒有上下周旋的能力?這些問題,且留待日後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