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9日星期日

梁文道:回想去日本買電器的日子(日本人例外三之三)

【飲食男女】之前一連寫了兩篇東西批評日本的種族歧視,我猜很多人都不會認同我的想法,因為平常大家去日本旅行,頂多就只會感到一點語言溝通上的不便,並不會真的碰上甚麼排外的情況。沒錯,單從遊客的角度而言,這個世界上還真難找到比日本更理想的目的地。它的治安良善,使人用不着像在巴黎甚或墨西哥那樣擔驚受怕。它秩序整潔,令人放心,火車準時得可以用來校準手錶,廁所也比大部分第三世界國家的飯館乾淨。它的人民有禮和善,你不用提防他們藉故親近,可以信任他們對陌生人主動提出的協助。更不要說風光、飲食和消費上等種種佳美趣味。再加上如今日圓廉宜,我實在想不到有任何不去日本旅遊的理由;除非你仇日。

我不仇日,相反地,我對這個國家一直有份尊敬,以及莫名的親近。親近,是因為它在許多方面都能被我們當成中國的鏡子。由於相似與差異兩端的拉鋸,這面鏡子時常可以折射出一組複雜的鏡像,提醒我們或許可以學習的東西,以及應該避免的問題。

比方說它的種族歧視。

今年年初,柬埔寨司法當局起訴一家日本人開設的酒店,指它違法。它的防火安全設備很健全,它的飲食衞生標準也遠遠高出了當地平均水準,它不欺客不搞怪,幾乎挑不出甚麼毛病。它唯一的問題就只在於這是一家「Japanese Only」的酒店,把日本國內那套「外國人不可」的習慣直接搬到外國去了,就連柬埔寨本地人也不許入住。同類例子,別的地方也有,只是柬埔寨當地的人權組織實在看不過眼,決定訴諸法律。

我想這家酒店的老闆大概從沒想過這叫歧視,正如鼓吹學習前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曾野綾子也沒料到她的言論有多過分一樣。對他們而言,對許多哈日的朋友而言,這只不過是為了生活習慣的便利,是種出自文化特性的考慮而已。幾乎所有人都會告訴你,日本是特殊的,它與眾不同。尤其日本人自己,最最沉迷這林林總總的「日本人論」,關心自己的獨特文化,甚至自己的生理結構特點。我還記得,十年前有一本叫做《國家的品格》的暢銷書,又一本典型的「日本人論」,作者是東京一家大學的數學教授。他認為日本人一直學不好英文的原因是他們根本不應該學——他們有一套與眾不同的大腦運作方式,所以日本的學校應該全面廢止外語學習。

客觀地講,這當然不是全日本的共識。抨擊日本最猛烈的炮火,往往也來自日本。最愛談日本「加拉帕哥化」問題的,正是日本經濟學家。他們發現日本的手機要比iPhone早了十年就能上網和拍照,而Sony十多年前的地位就和今天的「蘋果」類似,有型新潮;但日本到底出了甚麼毛病?怎樣會出一批只能在日本使用的最佳產品?回想我小的時候,很多人去東京秋葉原會抱一大堆電器回來,因為那些東西外頭買不到,品質特別好。今天再想,這豈不可笑?蘋果會出一些只在美國發售的高級手機嗎?你會不會特地跑到加州買一些香港沒見過的iPad呢?

如果只是消費,這絕非問題。我們在日本買一些日本獨有的好物件,是用不着替他們的經濟擔心的。正如我們觀光旅遊,是用不着害怕種族歧視的;只要你不打算住下來甚至移民,他們依然是那麼地彬彬有禮,客氣周到。但是看到他們,我很難不想到中國。如今的中國,凡事都愛標榜「中國特色」,就連一些違反普世價值的觀念,以及不符國際行為標準的事情,也都能用我們自己的文化特色解釋過去。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可以用文化解釋的東西了,只不過可以解釋、可以理解,與可不可以接受是兩碼子完全不同的事。殺人犯之所以殺人,也總是有原因的,不是嗎?日本的種族歧視問題、日本的文化內向,背後或許有很深層次很複雜的文化原因。中國各種制度與社會上的現象,或許也有不少「中國特色」的理由。但這一切原因與理由,都不會使問題變得不是問題。

2015年3月27日星期五

梁文道:矛盾的發生(香港巨變之二)

【蘋果日報】為什麼香港會在過去兩、三年裏頭突然冒出一套前所未聞的身份政治議題,而且逐漸茁壯,甚至打亂了整個建立在民主化議題上的老局面呢?這套東西背後的本土基礎,早有不少人談過,暫且不輟,我們現在不妨換個角度,把它放在大陸和香港的互動關係上頭,稍稍疏理一下它近年以來的走向和影響。

自從雨傘運動爆發之後,大陸一些平常不太留意香港政局的普通人也開始關心這座城市的情況了,其中對政治格外不敏感的一群最常提出的問題是:「香港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你們想分裂?為什麼要搞顏色革命」?最初遇到年輕朋友這類問題,我是很錯愕的,因為在我的認識裏頭,大部份參加雨傘運動的人似乎都沒有要獨立的意思,更不會想到要藉此發動大規模的顏色革命。就連反對這場運動的本地傳統左派大佬如吳康民與曾鈺成,也都曾公開表示這類講法言過其實。但在我的接觸範圍內,有這種想法的大陸百姓數不在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從民主化這個香港政治的老議題來看,雨傘運動可說是三十年來港人爭取民主的能量大爆發。而所謂的香港民主化,在全國範圍而言,也就只不過是香港人想要普選自己的特首與議會罷了。一個地方的市民想選擇自己的市長就是要分裂嗎?那麼去年台灣的「五都選舉」豈不就是要把早有統獨問題的台灣再分裂出五個政治實體?如果一般大陸人對香港民主運動的理解真的和我一樣,那問題就簡單得多了,對於香港普選問題,他們就算不是樂觀其成,至少也不會那麼反感,反正我們只不過是要全民投票選市長罷了。更何況這是兩制,全中國人民都曉得兩制之下的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不同的,香港人依照基本法享有最終實現雙普選的機制。

然而,經過媒體審查、網絡防火牆的訊息屏障、部份現像的扭曲與放大,以及香港身份政治的崛起,整件事情就有了不一樣的結局。

仔細回想過去幾年的兩地矛盾,我們可以發現不少不合常理,或者至少是不合往時常規的情況。例如兩年前在媒體上吵得很嚴重的陸客小孩在旺角街頭便溺的那件事,要是放在過去,內地官媒通常會試着擺出一副以和為貴的態度,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強調「血濃於水」,要大家各讓一步。但當時以《環球時報》為代表的媒體卻一連發出好幾篇評論,與網絡上來勢洶洶的發言(是不是五毛水軍所為,我還不敢確定),共同推動出一股針對港人「傲慢心態」的輿論反擊。假如不是刻意為之,相關部門至少也沒有全力遏止(可能是一時疏忽,也可能是放任自流。)於是一件小事就成了兩地民眾互相指罵,互相仇恨的導火索了。自此之後,這種兩地民間撕裂,漸行漸遠的局面便大致定型,再也回不了頭。

與此同時,高舉身份政治的本地知識份子和政治組織則不斷地發掘類似案例,其中固有不少真事,但也不乏以訛傳訛的謠言,並且把它們全部上升成族群本質分別的證據,強化「中國人和香港人是兩種人」的印象。除此之外,更別忘了自由行對香港社會造成的壓力、雙非子女就學、大陸孕婦產子、本地傳統商舖結業、大陸研究生比例、中聯辦勢力的膨脹,以及香港政府的諸種失誤,這一切也全都可以納進「中港矛盾」的範疇,全都能用身份政治的語言去解釋(恰好這些現象和問題又是老一套民主化議題解釋不了的)。於是身份認同就正式成為站得住腳的香港政局新議程了。

巧的是這些出自身份政治的仇恨言論,大陸人幾乎全都看得到,它們順利無礙地滲過了防火牆,進入一般民眾的視野。有些標榜本土立場的網站,甚至一度不受干擾,比左傾的《獨立媒體》還要容易拜訪。聽見這些聲音又看見了針對內地遊客的行動屢屢爆發,大陸百姓自然會很不舒服。而他們對這種情況的認知,當然就是「香港人都很討厭大陸人」,再加上「香港人不是中國人」,「支那狗滾出去」這類言詞的佐證,他們最容易推出的結論便是「香港人已經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了」。

香港人要普選自己的地方行政長官與議會,這本來不是問題;但香港人要是同時還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否認自己和國家的關係,那加起來當然就只能形成香港人想要分裂祖國,想要脫離中國的感知。正是這種感知,促成了許多大陸人對雨傘運動的負面印象。正是身份認同與民主化新老兩套政治議程的合流,扭轉了兩地的關係,以及香港政局的走向。

對於中央政府內部比較保守的力量而言,此等意外局面的出現,其實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因為香港民主化的問題確實已經到了不可再拖的地步,而「港獨」則恰好給出了解套的關鍵。從前若想壓制港人普選訴求,靠的只能是「條件不成熟」、「循序漸進」等拖延戰術。現在要否定一個染上了「港獨」色彩的真普選,那就叫做師出有名,它既合民族大義,關涉到國家主權等神聖不可侵的原則;又符應了大陸民心的需要。同時它還是個對付內地自由派的好工具,任何同情和希冀香港普選甚至民主政治的內地知識份子與媒體都不得不在「大是大非」的主權問題面前閉嘴。否則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許多案例一樣,遭到種種不測厄運。接下來,在香港重推《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與國民教育,更是勢所必至,不在話下。

我不以為眼下情況是什麼高層陰謀部署的結果,儘管因為兩地撕裂的壞處要遠遠大於任何短暫的「好處」。但從形勢推論,我只能說身份政治的抬頭就會演變出這等局面,而且後頭還有更多的麻煩。

2015年3月23日星期一

梁文道:日本人的日本(日本例外之二)

【飲食男女】《Monocle》雜誌的創辦人兼主編Tyler Brule是個有名的哈日族,曾經破紀錄地在他這本國際時尚及時事雜誌以英語連載日本漫畫。最近他乾脆以一整期專題來談日本,封面是全亞洲人都會覺得很親切的叮噹;誠然,要說明日本的魅力和軟實力,再也沒有比叮噹更好的象徵了,它真不愧是2020東京奧運的代言人。Tyler Brule的意思是要介紹這個國家的創新能力,讓大家看看全球第三大經濟體是否已做好迎接奧運的準備,以及再一次的復蘇(上回東京奧運,正是日本自戰後崛起的標誌)。

可惜的是,《Monocle》仍然是老樣子,一貫地表面和膚淺(它剛創刊時,我曾追捧過一段日子。我現在卻只會拿它打發飛機起降時的無聊時光,那大概就是它的主要功能)。除了幾篇短小但不精幹的評論,絕大部分報道都還是圍繞着我們遊客最熟悉的那個日本——一個尊重傳統、不懈鑽研、彬彬有禮、高效整潔、不斷在美學上精益求精的日本。

然而,真正會對2020東京奧運造成挑戰的那些阻礙,它要不是輕輕掠過(例如日本和鄰國的緊張關係),就是根本不提(例如仍在肆虐百姓日常生活的福島核輻射問題)。最有意思的是一篇關於日裔巴西人的報道,陳腔濫調地把他們說成是日本和拉丁美洲的橋樑,東西文化的融合云云;可這群人在祖家面對的最大困難,卻全部消失在一幀幀乾淨漂亮的照片背後。那種困難,正是日本這整個國家要走下一步的頭號關口的縮影。

日本社會的高齡化,舉世知名,所以它的勞動力不足也就成了人所共知的麻煩。為此,它曾經設法吸引移民巴西的日本人回流,讓他們承擔一般日本青年幹不了或者不願幹的粗活。這些外貌血統皆很純正的「日本人」來了之後,卻始終受到排擠,不被接受為「真正的日本人」。前幾年,日本政府又開始擔心這些不夠日本的日本人賴着不走,於是推出方案,替巴西把他們再吸引回去。為甚麼?因為許多日本人最害怕的就是活在一個夾雜了陌生人的國度,不管那是個能說流利日語的入籍老外,還是個身體很日本但行為太巴西的青年。所以在日那數以十萬計的韓裔移民就算已經到了二代三代,還是被他們在統計上歸入外國人的範疇,只有孫正義這樣的成功人士才能當上光榮的日本人。

故此,我們應該不會為曾野綾子(安倍晉三首相的前顧問)上個月的言論感到驚訝,她在曼德拉獲釋二十五周年那天,於《產經新聞》發表的評論如是說:「當年南非實行白人、黑人隔離居住的做法很好,值得日本借鑑。……日本應該建立一種制度,讓移民嚴格遵守法律身份……自從20多年前得知南非的情況以來,我開始認為,單就居住區域來講,應該讓白人、亞洲人、黑人分開居住」。

這篇文章的背景是日本正在討論放寬移民,以濟勞動力不足以及人口老化的危機;不過日本人又實在受不了一大群外人的忽然湧入,進退維谷。於是曾野女士想當然地提出了她的建議,順便慶祝曼德拉重得自由的周年紀念。它當然成了國際事件,南非駐日大使立刻去信抗議,因為這簡直違反了今天我們全人類的道德共識。可是一個在社會和政壇上有影響力的名人,又怎能毫無顧忌地當眾說出這麼不合情理不合時宜的言論?並且發表它的刊物也不是甚麼極右小報,而是日本三大報之一的《產經新聞》。是甚麼樣的環境才能醞釀出如此古怪的可笑醜聞?這真是《Monocle》所稱美的那個要藉着東京奧運重新征服世界的同一個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