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5日星期日

梁文道:「好打得」對話?(香港危機解析之一)


儘管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已經正式宣佈撤回《逃犯條例》的修訂,但是或許會令一些人感意外,為了這條條例而引起的龐大社會運動,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因此可以發現,這場運動的性質其實已經跟三個月前剛剛爆發的時候有很大的不同了。同時還能肯定,這場運動越是拖下去,中央政府和特區政府的回應越是不能及時到位,它就會變得更加複雜,更難平息。該怎麼樣理解這場運動?它又將把香港和整個中國引向何方?恐怕不是區區兩千多字的篇幅說得清楚。所以不妨先讓我們想像,對於香港甚至中央政府而言,或能暫時止血的最佳方法。

首先,我們必須看到兩個前提。第一,在整件事情上真正握有主動權的,其實是包括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在內的建制力量,而不是看起來聲勢浩大,創意層出不窮的民間運動。理由很簡單,因為建制這回面對的是一次沒有明確領導,也沒有大台組織的全新模式的運動。這種運動很容易自我催生各種向前推進的辦法;但要說到跟政府談判,往後退讓,這種協調卻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二,不論建制力量有多不情願,事實上整件事情已經充分國際化了。儘管拿三十年前的北京和現在的香港來比較並不恰當,但我們仍然可以說,如果事情的結局就和當年一樣,中央面對的局勢絕對要比三十年前險惡。因為對於西方社會而言,當年他們仍然相信透過不斷的交往(尤其是經貿往來),可以逐步改變中國。但現在他們只會把香港事態的演變,當成是阻止中國這個龐大異己強權稱雄世界的機會。假如香港遭到強力鎮壓,中國這一次所面對的圍堵絕對要比之前猛烈堅決。所以就像我之前曾經在此說過的,不論是啟用駐港解放軍部隊,還是安排駐紮在深圳的武警入城,甚至由香港特區政府自行宣佈進入緊急狀態,全都無異於「攬炒」,是種一舉摧毀香港這個國際都市,同時深度破壞整個國家新冷戰佈局的自殘動作。

所以我們可以合理推想,下一步只能由建制勢力繼續出招,而且不是所謂的硬手。既然連撤回條例也都失效,那麼再來是不是應該像很多論者所言,乾脆順應民情,由政府推出一個獨立調查委員會呢?老實說,時至今日,我已經很懷疑這個做法還有沒有用了。雖然有這麼多人提議要成立一個獨立調查委員會,好像它是一個萬能藥箱,只要有它就藥到病除似的。但是這個獨立調查委員會應該如何構成?派什麼人選加入才能讓所有人接受?它調查的範圍該有多大?調查的方向和重點又是什麼?對於示威者而言,這個調查委員會最重要的對象當然是警方;對於建制派而言,這個調查委員會則當然要以示威的由頭和背後的組織為目標。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只要政府宣佈成立調查委員會,這種往昔常被用來擺平爭論,拖延問題的妙方,它本身就會成為下一輪爭議甚至運動的焦點。更別說遲遲不願推出獨立調查委員會背後的難言之隱。

何以致此?那當然是因為政府的認受度太低。從8月31號太子地鐵站到底有沒有人死亡這一件事的爭論就能看到,香港社會對建制的不信任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以大膽的說,今天的特區政府就像一個借了大量高利貸的債仔,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事倍功半。回到三個月前,整場運動剛剛開始的時候,我曾經提過林鄭月娥接下來幾年可能會變成一個虛位特首。說她只佔虛位,那是因為整件事情已經充分表現出她低得出奇的政治智商,中央政府只要稍微明智,就不可能再信任她的管治和判斷。更重要的,是她的決斷不只拖累整個香港建制派,還替中央帶來了嚴重後果,既為美國在貿易戰上送出一張trump card,又間接助選蔡英文,犯下這麼驚人的政治錯誤,怎麼可能沒有後果?但是我當時仍然相信她會留任,是因為我覺得中央不可能再次中途撤換特首,損耗權威。然而過了這三個月之後,我卻覺得接受她的主動辭職,恐怕才是中央政府擺平眼下局勢的最佳辦法,甚至要比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容易。

為什麼中央政府兩年前會選擇林鄭月娥?那當然是因為聽信了某些人的推薦,相信她是一個能吏,她不是有個很有名的綽號,叫做「好打得」嗎?但熟悉香港政壇情況的人都曉得,這個綽號其實來自前政務司司長許仕仁先生當年的一句戲謔,原意是嘲諷她可以不顧一切推進政令的作風。簡單回顧她的從政生涯,不管是接近二十年前擔任社會福利署署長時的「一筆過撥款」,還是後來擔任發展局局長時的推倒天星碼頭、市區重建,以及新界丁屋僭建事件,都能讓人見識到她的硬朗作風。沒錯,除了僭建問題無疾而終,這些任務她多半都能順利完成,但也幾乎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幹完之後而不帶政治後果和社會效應的(「一筆過撥款」直到今日,還是社會福利界許多員工的心結所在)。她就像是一具火力威猛的槍械,殺傷力非常大,但是後座力也一樣驚人。只不過以前她不是整個政府的老闆,於是幹什麼事情都可以一往無前地勇敢衝鋒,然後讓包括其他部門在內的整個政府去替她消化負面效應(當年她處理市區重建結下了那麼多的樑子,好在那個時候曾蔭權班子是回歸以來最能和整個社會打交道的政府)。現在她自己主事,硬幹的後果就是眼下結局,幾乎拖垮整個政府,北京則成了承擔林氏效應的最終對象。

以其風格而言,最擅長做的可能就是讓三萬警力繼續「止暴制亂」,讓社會發生更多衝突和爭論。但要說到對話與和解,那恐怕還真不是她的強項。凡是見識過她怎麼和人「對話」的,大概都還記得她是如何在會上不斷照本宣科,走的時候連對方提出的建議書都丟在座位上面,這種乾脆連戲都不演的作風。至於邀人和解,我就不能不想起她兩年前組織班底,竟然可以出現見完面之後,讓本來有意加入政府的人才都大打退堂鼓的情況。想要順利解決當前危機,本來就要有一個政治智慧出眾,懂得裝模作樣的政治動物,但很可惜,導致今日局面的林鄭月娥實在不具備這種本領。可以大意公佈青年不是「社會持份者」, 在半公開聚會當中擔心自己現在沒有辦法逛商場,我怕她只能延續危機。

2019年9月1日星期日

梁文道:所謂「攬炒」

直到這一刻為止,無論民間,還是部分建制派人士,都還有很多人按照一種不加思索的習慣,形容香港示威人士上街,是為了要表達某種「訴求」。但請回頭看看,打從6月9號第一次百萬人遊行開始,一些學者的調查就已經顯示,很多人之所以站出來,根本就不是想要表達什麼訴求。恰恰相反,他們似乎認定無論是什麼訴求,政府也不可能答應。為什麼明知道政府不會有任何讓步,他們還要耗費時間和精力,甚至冒着犯法的危險走上街頭呢?雖然6月14號,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宣佈「暫緩」逃犯條例的修訂工作,好像給了大家一點點期望,以為這個政府說不定還能聽見一點點反對的意見,於是有了後來「五大訴求」的說法。但是我們始終不應該忘記,在這一次延續了好幾個月的運動裏面,出現了一種香港以前非常罕見的民間情緒。不是為了讓政府答應什麼,卻是最單純的抗議,一種夾雜着憤怒、絕望,甚至自我犧牲的情緒。它並不期待什麼更美好的未來,反而預知毀滅。最能體現這種情緒的,大概就是目前示威者當中仍然算是少數派的人所主張的「攬炒」了。

什麼叫做「攬炒」?那當然就是玉石俱焚的意思。懷抱這種主張的人,相信曾經在香港備受珍視的核心價值即將消亡,而香港一切最重要的社會體制也快要傾覆。既然這是不可避免的終局,那麼在臨死這一刻,他們至少也要讓中央政府甚至整個國家陪着沉淪,因為他們認定中央政府就是造成香港今天這個局面的元凶。先不必討論這種想法是否合理,也可以暫時不用去管這種想法在香港民間究竟有多大市場;我真正關心的,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可以達到這個目標。

這種表面上聽起來難如登天的事情,只要我們大家看看眼下的現實情況,就會驚訝地發現,它居然出奇的容易。首先就像我之前在此說過的,香港對整個國家的價值,就在於它那非常獨特,幾乎不可替代的國際地位。所以,只要能讓以美國為代表的各個發達國家不再承認香港的特殊地位,並且以香港問題為由抵制中國,再加上對臺灣問題的影響等一系列連鎖反應,這種自殺式攻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各界似乎一致認同,要達到這個結果的最有效手段,就是誘使駐港解放軍部隊出動,又或者逼得正在深圳佈防的武警過河入城(當然,現在還得加上林鄭月娥動用《緊急情況規例條例》,使香港進入正常法制被懸置的狀態)。以最近警方越來越失控的表現,以及部份信奉「攬炒」的勇武派不斷升級的野貓戰術來看,我可以悲觀地說,再這麼下去,要出人命恐怕是遲早的事。而不論是哪一方有人遭遇不幸,「攬炒」的結局恐怕就不可避免地要被點燃了。

在我看來,這就是香港這個夏天以來一切事件當中最奇特的一點。那就是所有最理想,最能緩和局勢,最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全都變得異常困難。與此相反,最糟糕,最能惡化局勢,最容易導致災難爆發的事情,反而變得特別容易。換句話說,最不符合香港多數人利益,最能傷害中央政府和整個國家,但卻又只有少數人才真正渴盼的局面,反而是如今最有可能實現的。我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呢?

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以留意,「攬炒」派可能還不限於大家所知的枱面上香港這少數人。不管是在北京、香港,還是國外,都可能有些力量正想改變中國的現況,又或者只是試圖趁亂保存既得權益。對於這類人來講,「攬炒」並不是件壞事。

2019年8月18日星期日

梁文道:狼真的來了


外國勢力真的來了。

「香港法學交流基金會」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去信聯合國秘書長,指控美國參與香港暴亂。他們展示了兩項證據。其一是近日建制派圈子中廣泛流傳的一張相片,顯示一群人夜晚在公園聚集,他們認為這是美國在港「訓練中心」的活動。另外一項,則是郭文貴和梁頌恆的視象通話影片,在這條片子裏面,郭氏提到了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密友班農將會全力支持後者活動的消息。如果不是「香港法學交流基金會」諸君表情如此認真,整個記者招待會的場面又這麼莊嚴,我還差點以為這是一個鬧劇。想想看,美國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在香港指導和組織示威者的行動,居然連個秘密聚會的場地都沒有,搞到要和大媽搶公園開培訓班,這難道不是一個喜劇片裏面才會出現的情節嗎?再說郭梁那段通話,假如郭文貴的言語這麼可信,到了一個可以拿去送交給聯合國當證據的地步,那 「香港法學交流基金會」是不是也要同時相信他之前對王岐山副主席的一連串指控呢?

其實若真要指控美國,香港建制派這一天最應該做的,是去美國駐港領事館正式抗議,要求美國總統特朗普為他一連串關於香港局勢的推特道歉。但是非常奇怪,直到執筆此刻,我好像還沒有見到本地建制派有任何一人出來譴責美國總統近日對香港事務的公開干預。須知特朗普不止建議習近平主席私下會談港情,甚至勸他本人最好親身上陣和香港的示威人士見面。光是這樣指手畫腳也就罷了,沒想到他還直接把香港問題和一連串的中美貿易談判掛上了鈎,直接挑戰中國主權。除此之外,美國國會復會之後,很有可能提前討論《香港人權與民主法》, 其中甚至警告香港若就基本法第23條立法,美國政府可以終止《香港政策法》,連帶的效果就是不再承認香港作為獨立關稅區的地位。基本法第23條立法是香港特區政府不可推卸的憲制責任,現在美國居然把這件事情當做籌碼。什麼叫做外國勢力?這就是擺在陽光下最赤裸裸的外國勢力了。香港建制派何必總是捨易求難,幹一些在公園人群相片裏面辛苦辨認美國中情局探員的事呢?

為什麼美國膽敢這麼公開地干預香港事務?理由之一,自然是因為在中美新冷戰的局勢底下,香港是一張被特區政府送上的好牌。另一個理由則是因為香港的特殊地位,使得它一向都是各國利益所在,難免外國勢力介入。事實上,比起特首林鄭月娥眼中的眾多「廢青」,美國才是當前香港問題更大也更危險的「持分者」。

首先要搞清楚,北京對於香港問題應有一個心理死線,那就是10月1日建國70周年的大日子。很多論者指出,假如到時候香港的情況還沒有平息,甚至在10月1號當天仍有過百萬人規模的遊行,那麼中央的顏面就很難看了。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一個單純的面子問題。但事實上,這個所謂的「面子」還是一個非常實質的裏子,因為它根本就是統治權威,是人民服不服管,順不順從的關鍵。面子受損,那就表示這個權威的一角開始崩裂,牽涉到整個政權的合法性。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央政府決心在10月1日前平緩香港局勢。但它手上有什麼工具呢?曾有人認為,時間就是不錯的工具。隨着時日日久,也許香港市民就會疲倦,覺得反正上街也沒有用,乾脆回去過好日常生活算了。又或者9月開學,學生忙得沒有時間校外活動。可是目前種種跡象卻顯示,對特區政府極度不滿的市民簡直是越戰越勇,他們根本不是為了有用才上街訴求,反而是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會有用而出來「攬炒」。至於9月開學,則極有可能是罷課的開端;青年學子不必只在網上溝通,還能天天當面聚會,在校園內製作標語道具,說不定還會引發警察進入校園「平暴」等更大的衝穾。

如果特區政府自己搞定,那當然最好。可是萬一不能(目前看來也的確不行),那麼中央政府就真的要出手了。大家最關心的,自是駐港解放軍部隊會不會出營入城。不過我們都曉得,解放軍駐港部隊司令陳道祥少將,曾向美國國防部亞太安全事務首席副助理部長海大偉表明,解放軍不會介入香港當前事務(這就說明了美國確實是香港問題的「持分者」)。那麼接下來還有什麼選項呢?目前駐紮在深港邊境的武警部隊,確實是一個可能。武警部隊直屬中央軍委領導,理論上可以視同軍隊,但職能名份又和解放軍不同,頗有可操作的模糊空間。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一方面讓武警入港,同時又能盡量降低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的反應了。首先,我非常懷疑武警部隊會不會真在香港執行武裝鎮壓任務。說不定只需大批裝甲車進入香港各區,心理震懾就已綽綽有餘。真正髒事最好還是交回給香港警察自己料理,以此向港人及國際社會凸顯中央武裝力量威武文明之師的形象。

接下來無論是武警進城,還是真的動用駐港解放軍,事前也都需要宣傳和公關上一定時間的鋪排。今日回看,7月1日示威人士衝進香港立法會那一天,應該就是這場公關輿論戰的開始。在此之前,就算發生了200萬人的大遊行,香港這方面的消息在內地也都還受到嚴格控制。但接下來,大陸民眾能夠得到的消息就越來越多了(當然是經過過濾的消息),再加上防火牆以及輿論機器的開動,不只官方的定性一路由「港獨暴動」上升到「恐怖主義」(恐怖主義這一點是對國際社會說的),民眾的情緒更是逐步高漲,直到《環球時報》記者付國豪在機場被打,達致高潮。那一兩天是香港過去兩個月來最危險的時刻。中央武裝力量固然如箭在弦,此時發動,對照大陸洶湧民情,已經可以對外用「非常節制」形容。更可怕的是當天同時傳出中美貿易談判利好消息,原定加徵關稅可以延後到12月中旬,特朗普更用媒體放話和推特表明:1. 香港問題複雜,希望解決時不死傷。2. 香港問題不能夠算到他的頭上(這句話並不單是說給中國人,更加是說給他國內政敵)。

然而政治的事情,一日都嫌太長。不過兩天,「英雄」付國豪的消息被中央急速降溫,大陸關於香港的輿論受到一定控制。另外,可能是受限於大選壓力,特朗普居然又擺出一副要把香港問題拿出來好好再談的姿態。這一切到底說明什麼?那就是「外國勢力」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跟香港建制派拿來推卸責任的那種藉口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而香港反建制市民也不應該把希望寄託在這些各懷鬼胎的政客身上,他們隨時能把你拿去交易。沒有多少人能確定眼下死結如何解開,我只知道香港還在懸崖邊上,並且越走越是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