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9日星期日

梁文道:最後的月食,永恒的羅馬(羅馬的最後一日.下)

【蘋果日報】羅馬開端容有疑問,但其末日卻是個定數。就像許多大人物似的,出身寒微,沒人在意,所以就連生日都不重要了;可等到他死,大家卻都驚嘆,那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呀。因此,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是個永遠被人紀念的日子。

末代皇帝君士坦丁與「新羅馬」的建城者同名,但他沒有任何得到「大帝」稱號的機會,因為傳到他手上的這個帝國,除了一大堆令人聽得頭昏腦脹的官僚頭銜之外,早就只剩下一具敗落殘破的軀殼了。難得的是,在東羅馬帝國的最後五十年裏,王公大臣居然還在好整以暇地爭奪那些毫無實質意義的空銜,為了名義上的高低勾心鬥角,果然一副末世景象。好在君士坦丁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斯蒂文.朗西曼說他「為人正直清廉,從未做過有辱斯文之事。在處理與其桀驁不馴的兄弟關係時,他也表現得慷慨仁慈。在帝國臣民眼中,他也是一位親民寬厚的君主,深受愛戴。因此,當他作為皇帝進入君士坦丁堡時,得到了首都市民發自肺腑的擁護」。不只如此,他還知人善任,沒有門戶之見,以其魅力聚集了一群能臣幹吏。難怪後來有人認為,這時期的君士坦丁堡朝廷乃是帝國近百年來最有朝氣最能幹的。

真是夕陽無限好,就在最危急的關頭,向來以實際狡詐著稱的威尼斯商人竟然伸出援手,誓言絕不離棄君士坦丁堡,他們把留在城內的商船悉數改裝成戰艦,決定要為聖馬可獅子的尊嚴而戰。更加讓人意外的,是威尼斯死敵熱內亞人的加入,年輕將領朱斯提尼亞尼(Giovanni Giustiniani Longo)招來七百名志願軍,趕在土耳其大軍圍攏的前夕抵達。熱內亞人和威尼斯人盡棄前嫌,願意共同守護這座孤城。皇帝非常感激這些異常英勇,共赴大難的外國友人,同時又派人動員全城可用力量(包括修士)準備決戰。清點了一下,他發現能夠投入戰鬥的人數不足七千,要守護的城牆卻長達14英哩。城外,則是奧圖曼帝國的十萬部眾,其中包括了攜帶火器與巨炮的精銳禁衞軍,揚塵於萬里之外的安那托尼亞騎兵團,以及正在攀越山嶺而來的新造巨艦……。

這場慘烈的戰鬥已經載入史冊,攻守雙方的勇氣和計謀都不必再說了。值得一記的,倒是五月二十四日之後的月食。「五月即將過去,在花園及灌木叢中,玫瑰盛開了。然而月光是慘淡的,對拜占庭人而言,既然月亮是帝國的象徵,末日即將到來的想法,沉重地壓在他們心頭」。

於是,在這令人絕望的時刻,拒絕臣下逃亡建議的皇帝召開了御前會議,並且就像小說和電影裏頭那些真正的悲劇英雄一樣,發表了一番關於命運與犧牲的演說。他談到了真正的信仰,以及這座偉大城市的高貴歷史;又提醒臣民勿忘自己乃古希臘先賢與羅馬列代英豪的傳人,不可愧對夙昔的典範。他還特別感謝專程趕至的義大利人,因為那是俗世中最不可思議的情誼。至於他自己,他說,他已經交出了自己,為了子民,一個皇帝的性命就該如此付出。然後他宣佈最後的決戰將至,不必懼怕令人聞風喪膽的土耳其重炮,也不必懼怕金角灣對岸如林的旗海,在上帝的眷顧之下,君士坦丁堡絕不退讓半步。聽罷這番講辭,所有人都激動地站了起來,向皇帝宣誓。而皇帝則一一走到每個人的面前,請求他們原諒自己之前的過犯。「人們紛紛互相擁抱,就像壯士赴死前的表現一樣」。

接下來,就是聖智大教堂的最後一場彌撒。這場彌撒不只絕後,而且空前,因為此前紛爭不息的天主教徒與東正教徒終於達成了合解。羅馬認可的樞機主教和君士坦丁堡牧首最後一次身着華服,在高聳宏大的穹頂之下共同主持儀式。原本誓不兩立的信眾在基督君王、殉教聖人,以及羅馬歷代皇帝的馬賽克造像眼前,齊心告解。

禮成,所有大臣和指揮官彼此告別,各赴崗位。皇帝則騎上他的白馬巡視城牆,確定一切井然有序。他的家人和朋友們記得,那是他們見他的最後一面。

五月二十九日傍晚,血流成河的君士坦丁堡已經被洗劫得差不多了,「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這時才在衛隊的簇擁下凱旋進城。他策馬緩緩步向餘暉照耀的聖智大教堂,然後在門外下馬,在地上拾起一捧泥土撒向自己的頭巾,以示謙遜。在他的長老教士登上祭壇,高呼「唯有阿拉,別無他神」時,他跪倒地上,感謝為他帶來勝利的真主。

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呢?其屍首何在,至少有四、五個版本的說法。但他生前的最後一刻,倒是只有一則見證。大門被攻破的時候,一片混亂,裏頭是往外逃命的亂眾,外頭是源源不斷的土耳其士兵。皇帝的一個部將大喊:「與其苟且偷生,毋寧以死殉國」。皇帝立刻摘下了肩上的皇家紋章,手舉刀劍,與他和少數左右奔向迎面而來的人潮,然後就此消失在歷史當中。

一瞬間,拜占庭覆滅的消息傳遍歐洲,各國王室震驚不已,許多人都在懊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伸出援手,聽說君士坦丁的故事之後,更是慚愧不已。就連遊吟詩人都為他譜頌哀歌,稱他是真正的奧古斯都,羅馬的繼承者,「其高貴遠非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這樣的暴發戶可比」。

如果卡蘭迪尼(Andrea Carandini)沒錯,羅馬真是在公元前七五〇年四月二十一日建城,那麼到了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這就是兩千兩百多年的歲月了,一個人類史上最久遠最長壽的政治符號。又由於它是符號,所以它是永恒的,沒多久,便產生了「第三羅馬」誰屬的爭論。首先是奧圖曼帝國的蘇丹,由於穆罕默德二世身上真有拜占庭王族的血脈,又由於他征服了拜占庭,所以在日後蘇丹那一長串使人目眩的稱號之外(例如『真主在大地上的投影』、『四片海洋與三座大陸的王者』、『地平線的主人』),還有一個表面看來比較謙遜的「羅馬人的凱撒」。其次是俄羅斯的沙皇,因為他已經成了東正教世界的唯一守護,承襲了宗教上的法統,所以他理所當然地宣佈莫斯科就是最新的羅馬。也不能忘了「既不神聖,又與羅馬無關,更加不是個帝國」的神聖羅馬帝國,他們自認是查理曼大帝的後人。三種信仰、三種語言,三個羅馬,直到今天,這三個「第三羅馬」盡皆如霧退散。即便想把柏林變成「最後羅馬」的希特勒,也卧倒在了「第三帝國」最後地堡的血泊當中。可羅馬,做為一個野心的獎賞,權力的空想,卻始終長存不朽。猶如海市蜃樓,因其虛幻,故此不滅。

2014年10月15日星期三

梁文道:月餅能當甜品嗎?(為甚麼中國菜沒有甜品二之一)

【飲食男女】甜品果然是用另一個胃來消化的。所以無論吃得有多飽,要是正餐之後來了一道甜品,我也還是吃得下的。特別是豐盛大餐,如果欠了甜品,我就總覺得它好像少了點甚麼,一頓飯似乎因此未能完成。既然甜品這麼重要,為甚麼足以傲世的中國菜卻好像沒有多少上得了餐桌的甜品呢?這不只是我的偏見,而且還是許多食家的共識,劉健威兄就寫過好幾回這個問題,批評中菜對甜品的漠視。正是由於選擇原本不多,所以香港發明的楊枝甘露才能紅遍大江南北,幾乎甚麼菜系的中國餐館都能見到這款甜湯。同樣道理,中餐廳往往要不是在結尾時送上一盤切片水果,就是推出一列包含雪糕在內的西式甜品,因為我們真的沒有太多招式可用。

但仔細再想,就會發現這真是一件沒有道理的事,難道中國人就真的不愛甜食,不懂得創造口味帶甜的東西嗎?當然不,我們在上個月才吃過的月餅就是甜食,而且花樣不少。廣東人的老婆餅,北京人的驢打滾,浙江人的豆沙糉,這豈不全是上佳甜食?問題只是我們很難在尋常正餐吃過之後還要多來一份老婆餅和豆沙糉罷了。不只是吃不吃得下的問題,更是它們適不適合當做菜後甜品的問題。想像一下,筵席之上,你連炒飯都吃過了,你還會想要豆沙糉嗎?換句話說,我們有很多甜食,只是它們多半很難放進正餐之內而已。

Dan Jurafsky的《The Language of Food》我已經在這裏介紹過好幾回了,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再說說它,因為這本書實在是近年飲食文化類書中的佳作,幾乎每一頁都有教益,其中一章的題目更是《Why the Chinese Don't have Dessert》,正好解決了中國甜品的謎題。

這位語言學家建議我們把不同的食制看成是不同的語言,就像語言,各地菜餚也有它們自己的文法,它們規定了一個食制內各種菜款、調味,以及烹調技術的組合方式。就拿上菜的順序來說吧,今天美國人的一頓正餐通常包括了頭盤、主菜,和甜品,法國人往往在主菜和甜品之間多加一道芝士,意大利人則傾向在主菜之前另上一盤pasta。這些順序就像句法一樣,不能亂來,正如英文的動詞總在名詞之前,eat chocolate不能變成chocolate eat,意大利菜的pasta也絕對不能在吃過甜品之後才上桌。

但無論這幾種西方食制的文法有多不一樣,它們也還是彼此接近的。例如甜品,它一定得放在一餐飯的結尾,甚至「dessert」這個字就已包含了收尾的意思。「dessert」來自法文的「desservir」,原意是「to de-serve」,指的是把之前放在桌上的東西端走。也就是說,一頓大餐吃過,魚蝦牛羊等各款菜餚這時候都可以拿走。然後清一下桌子,就能上些甜品點心了。所以今天的西餐廳侍者總會在主菜之後稍稍整理餐桌,講究些的更以一柄銀匙掃去桌面上的麵包殘渣,以待甜品上場。這真是字面意義上的「to de-serve」。

2014年10月12日星期日

梁文道:拜占庭的夜鶯(羅馬的最後一日.上)

【蘋果日報】始於一座城市的帝國,最終也終於回到了一座城市。

今天去到伊斯坦堡的遊人,大概很難從這座天際線被呼拜塔勾勒出一道道弧線的城市,聯想起那個曾經主宰過整個地中海世界的帝國。然而,在它剛剛被命名為「君士坦丁堡」的那段時期,這座城市的居民和統治者卻十分認真地把它當成羅馬來看。不只是綿延數十公里的高架引水橋,不只是通往一切方向的石砌大道,甚至不只是那比老羅馬城原版還要壯觀的賽馬車競技場,他們還在這個新城指認出了羅馬的七座山丘,以及一條他們居然覺得可與台伯河相比的小溪。羅馬就像一個懸浮在天上的空中之城,是一個理念,一個至善城市的典型,如今離開了敗落腐壞的義大利,帶着原有的建築與地貌,空降在這兩片大陸之間的岬角上方。在這裏,他們重建羅馬,重建出整套帝國的規模。

那年頭,西羅馬帝國漸漸陷落,新興的「蠻族」王國忘記了羅馬人洗浴的優雅和奢侈,使得歐洲回到了充滿汗味的粗野世界,再也沒有人懂得怎樣雕琢出一具潔白完美的大理石美少年,更沒有人曉得皇家建制的盛大與隆重。唯有君士坦丁堡,不單保留了羅馬的法統,皇帝的血脈,而且還踵事增華,以繁複神秘的東正教禮儀塑造出一個金黃色的夢境。任何想知道千年以前東羅馬帝國是什麼模樣的人,都可以在想像中把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頂拜占庭式的馬賽克鑲嵌畫,填滿伊斯坦堡聖智大教堂的每一方吋,然後你得到了一座在萬盞燭光下幻射出無窮金色光暈的神聖空間。在重大的儀式當中(例如皇帝登基),這裏頭香煙繚繞,靜謐莊嚴,唯有詩班反覆唱誦希臘之聖詠,在舉世最大的穹頂裏迴響出一陣陣六翼天使鼓動翅膀的聲音。然後沉重的大門開啟,陽光忽然從門口照出一條道路,即將就位的皇帝和他那一列衣飾華麗得不可思議的皇家儀仗,用最緩慢最慎重的步伐,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才沿着這條光線鋪成的聖道走上祭台。百萬人口和滿城的宏偉巨廈為背景,這番極盡繁冗的表演曾經嚇壞過無數外來訪客,使他們深信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羅馬;它甚至還讓親赴大典的俄羅斯王族自此改宗東正教,只為了它的美。

誰敢說它不是羅馬?就算只剩半壁江山,可東羅馬帝國好歹也還是個橫跨兩洲的帝國。十四世紀之前,任何西方大使要是膽敢揣着一封寫着「致希臘人皇帝」的國書到訪,都會被他們不客氣地拒之門外,因為他們真的認為自己是羅馬;儘管他們講的是希臘文,並以傳承了希臘文化而自豪。至於那些來自義大利羅馬說着拉丁文的人,君士坦丁堡的「真羅馬人」則管他們叫「拉丁人」。

好景不常,後來就連皇帝也都不介意自己只是「希臘人的皇帝」了。

「1400年聖誕節,英王亨利四世在他位於伊森的行宮舉行了一次宴會,不僅為了慶祝佳節,更重要的是為了歡迎他的一位特殊貴客──希臘人的皇帝曼努埃爾二世。後者已經遊歷了義大利,並曾於巴黎短暫駐留。其間法王查理六世一度將羅浮宮妝點一新,以款待這遠道的貴賓,連索邦神學院的教授們也因能與如此博學多識的帝王會晤交流而感到歡欣不已。

英國人為拜占庭人的高貴舉止所傾倒,他們潔白如玉的長袍也令人們印象深刻。然而,儘管皇帝身份高貴,頗得好感,英法兩國王公貴族們卻只能令其敗興而歸──皇帝此行專為祈求西方基督教國家援助,以對抗東方入侵的穆斯林異教徒而來,然而他的夢想落空了。亨利國王的大法官阿斯克的亞當回憶道:我細細忖量,如此高貴的基督信仰貴族卻被東方的薩拉森人逼迫得走投無路,以致要遠赴西方乞援,這是多麼可悲。哦,古羅馬的榮耀如今何在」?

沒錯,古羅馬的榮耀怎會落到這步田地?千百年來,想過這個問題的何只寫下前引那兩段話的斯蒂文.朗西曼(Steven Runciman)。可他的《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1453: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卻是這一連串沉思史上最漂亮的問號。幾十年前的老書了,雖然後出的研究完全無損其經典地位,但到底還是上兩代學術研究的成果。可幸最近譯出此書的大陸學者馬千不只把它變成漂亮可讀的中文,還罕見地附上大量譯註,一方面糾正了原著的錯誤,另一方面則為今日的中文讀者補上了必要的新知見,真下了不少工夫。

說起來,這位斯蒂文.朗西曼爵士也是個現世少見的奇人。他五歲就懂得拉丁文和古希臘文,在劍橋念書的時候想要師事快退休的拜占庭史名家J.B.伯里,但後者為了刁難他,故意要他翻譯和整理一堆保加利亞語文獻,沒想到這少年奇才沒兩下工夫就全部搞定。最神奇的還不是他通曉十幾種語言,而是他乃最後一代「貴族學者」,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他繼承了祖父的遺產(當然他也繼承了父親的子爵爵位),然後就脫離了營役勞碌的學院生涯,自此單憑興趣工作,成為一代中世紀史大師(尤以十字軍史著稱)。出身高貴,腰纏萬貫,學富五車,他的日子也過得格外有趣,曾為溥儀演奏鋼琴,替埃及國王講解塔羅牌,在伊斯坦堡的佩拉酒店中過德軍流彈,更在拉斯維加斯拉中兩次老虎機頭彩,是真真正正的風流人物,後世不見,只餘傳說。在他筆下,君士坦丁堡的末日自也流瀉出一股古老王朝的暮日霞光。

那時節,曾經雄霸一方的帝國早已被新興的土耳其人步步進逼,蠶食至空餘首都的困境,仰人鼻息,苟延殘喘。而這最後的領地,羅馬的傳人,也早就荒敗到了令人嘆息的地步。原來過百萬的人口,這時居民不滿十萬。過去叫人目眩的皇宮,也成了再也無力維修的廢墟。更荒誕的是城市竟然退回到鄉村四佈的原始狀態,號稱永遠不可攻破的巨大城牆之內,一個居民區與另一個居民區之間隔着的是一片片果林菜園。1437年,從義大利來的佩德羅•塔法(Pedro Tafur)所看見的君士坦丁堡,再也不是那個高塔林立,艟帆千里的壯美大城了,他紀錄的,反而更像是牧歌裏的田野:「春天城市裏開着大量野玫瑰,入夜後,夜鶯在樹林裏歡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