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5日星期日

梁文道:港獨,全部都係港獨(為什麼「梁振英路線」不是對付港獨的妙方之四)

【蘋果日報】如果說「團結大多數,打擊極少數」是統戰工作的根本原理;那麼和它完全相反的政治操作就必定是無限上綱,擴大打擊面了。自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以來,好幾次至為嚴酷慘烈,禍患延至今的政治運動,依循的都是這種擴大打擊面的邏輯。且以1950年的「鎮反」為例,當初是受到了「國民黨軍統上校朱山猿案」等各地「陰謀暴動事件」的刺激,使得中央政府要開始「剿滅土匪建立革命新秩序」,同時「嚴厲鎮壓反革命」。後來韓戰爆發,毛澤東更加意識到這是一次藉着外在敵人來穩固政權的良機,於是要求在全國範圍擴大鎮壓反革命的部署。劉少奇當時這番話最是直白:「抗美援朝很有好處,使我們的很多事情都好辦,如搞土改、訂愛國公約、搞生產競賽、鎮反等。因為抗美援朝的鑼鼓響起來,響得很厲害,土改的鑼鼓、鎮反的鑼鼓就不大聽見了,就好搞了」。

於是接下來便是大規模的檢舉、抓捕、判刑和迅速的處決了。關於處決「反革命份子」,講究的不是那些人是否真是「反革命份子」,反正在當年那種今天抓人,明天槍決的情形底下,根本也沒有多少調查案情的工夫。真正的考慮是人口比例,例如毛澤東就曾說過:「上海是一個六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按照上海已捕二萬餘人僅殺兩百餘人的情況,我認為1951年內至少應當殺掉三千人左右。而在上半年至少應殺掉一千五百人左右。南京是國民黨的首都,應殺的反動份子似不止二百多人,應在南京多殺……」。不只如此,毛澤東還按各地上報的情況,做了一個「按人口千分之一的比例,先殺此數的一半,看情形再作決定」的建議。

由於上頭定了「指標」,各地政府便有「達標」的壓力了。為了邀功領賞,許多地方政府超標殺人,被殺的甚至包括一些原本被派去潛伏在國民黨組織內的地下工作人員。比如朱自清的兒子朱邁先,他在抗戰期間被中共指派加入國軍,內戰時期還立過策反廣西國民政府軍方人員的功勞,此時居然也被當成「歷史反革命」槍決。大部份人都曉得朱自清和國民黨過不去,且被毛澤東誇讚為民族英雄;可知道他公子是這麼死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就連查良鏞先生的父親和梁羽生先生的父親,也都死在這場運動之中。到了最後,「鎮反」一共殺了七十一萬兩千多人,佔當時全國人口的千分之一點四二,終於超過毛澤東原先估算出來的比例。

今天在香港重提這段往事,第一就是要說明港獨類似當年的韓戰,「很有好處」。它不只可以藉着反港獨的「鑼鼓聲」,推進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等多項鞏固一國原則的既定大政;還可以透過擴大打擊面,把泛民主派和港獨聯繫起來,就算做不到把他們連根拔起,至少也能抵銷掉香港民主呼聲對內地的影響。「鎮反」的第二個啟示,就是猛打港獨可以提振梁振英政府以及相關勢力的地位,就和當年那些不惜濫捕濫殺,以超標來博得上頭賞識的地方官員一樣。

港獨當然不完全是虛構,便與當年的的確確有些「反革命份子」一樣,高調全面的鎮壓運動,表面上說是有效的,除了消滅真的打算港獨的組織之外,還能以恐懼的氣氛止息一切同情港獨的言論和心態。然而,正如我們之前所說過的,今天的香港畢竟不是當年的內地,目前的國際政經環境也和當年中國所處的局面不同,以擴大打擊面的方式來處理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不只起不到要港人「人心回歸」的作用,反而會越打越壞,造成更多港人的反感。哪怕你一時壓住了港獨的聲勢,也會埋下一座火藥庫,在未來的新冷戰當中隨時一點就着,徒給中央「添煩添亂」。

就以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例來說,打從青年新政兩名議員遭到「DQ」,港獨浪潮稍歇之後,梁營及其相關人士就開始在輿論上溫提大家,不要以為「明獨」勢弱就可以安心,因為香港還有不少「暗獨」。彭定康訪港,發言抨擊港獨,在他們看來也只不過是為了掩護「暗獨」而已。問題是什麼叫做「暗獨」呢?如果一個公開發言反對港獨的人也有可能是「暗獨」的話,這麼講動機講用心地猜疑下去,這個獨派的版圖就可以放大到無限寬廣,人人有份的地步了。

沒錯,不搞統戰分化來處理港獨,反而要擴大打擊面,即便冤枉無辜也在所不惜,這便是他們和內地部份人的戰略。於是就有了「DQ」多四個議員的舉動,把那四個遭到真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者不斷攻擊的人也和港獨間接拉上關係。更有意思的,是陳淨心和一伙標榜「愛國愛港」的人物,他們把針對「暗獨」的戰線延伸至政壇之外,硬將歌手張敬軒劃進港獨範圍,要內地媒體全面封殺他的活動。其實像張敬軒、何韻詩、黃耀明和林夕這些人,他們什麼時候支持過港獨呢?無非就是參與或者同情過佔中罷了。換句話說,他們乾脆把佔中和港獨畫上了等號,就和一些人把台灣的反服貿運動和台獨畫上等號一樣。

擴大打擊面,無視佔中是為了爭取香港民主普選,與港獨是想香港獨立之間的根本分別,原本可能是對付香港民主運動的既定腳本。可是到了今天,國際情勢巨變,這種策略很容易就會引火上身,一發不可收拾。假如參與過佔中就算是港獨,那豈不是等於反向放大了港獨的空間?根據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在2014年12月的民調估算,參與過佔中的香港市民有可能達到一百二十萬人之多,佔全港人口的六分之一。難道香港每六個人裏頭就有一個是港獨嗎?梁振英上台不到兩年,香港就有六分之一的人成了港獨的話,請問這是誰的責任?如果佔中正式被指認為港獨運動,那些一直被真港獨和極端本土主義者批判的傳統泛民支持者還有多少路可走?那些經歷過這場運動,並且在這場運動當中得到政治啟蒙的青年,不就全都成了「天然獨」?以後他們還用得着忌諱港獨嗎?當然不必,因為是你先把爭取民主和爭取獨立等同起來,既然民主化之路也不好走了,何不乾脆高喊獨立?二者有何區別?將來若是真有「境外反華勢力」介入挑動,這一百多萬人不就是潛在內應,一煽即起,香港還用得着談「人心回歸」嗎?

中央政府裏頭的明白人自然不會這麼愚蠢,所以才有一陣「和風」吹起,表明路線已變,統戰重新抬頭。舉個最鮮明的例子,那就是一些泛民成員被允許申領回鄉證。我知道有不少泛民朋友對此不屑一顧,冷嘲熱諷。可是請仔細看看,在這群人裏頭,頗有幾位是蔡耀昌兄這樣的「支聯會」核心成員。「支聯會」的工作綱領是「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現在公然宣揚這種理念,還能在全中國來去自如的,十四億人當中也就只有他們幾個了。能夠批准一些提倡「結束一黨專政」的人進出內地,假如這都不叫路線轉變,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更不要忘了,這一批獲准申領回鄉證人,全都高調參與過佔中的活動,要是佔中等於港獨,同情佔中就要一棍打死,那不是非常矛盾嗎?如此明顯的關鍵,大家不可能看不出來。

2017年1月13日星期五

梁文道:不如食泥

【飲食男女】上周提到「丘紐」這種秘魯人在幾百年前發明出來的冷凍乾燥薯仔時,我說它的味道有泥土氣息,大概會使人誤會,以為這只不過是個很文藝腔的形容。那我們不妨看看另一種叫做很「恰可」(Chaco)的食材。「的的卡卡湖」(Lake Titicaca)是南美洲數一數二的大湖,位處秘魯和玻利維亞交界,湖畔頗有一些不講西班牙文的住民,他們要不是說「 Aymara」,就是古印加帝國的通行語「Quechua」。而他們吃的東西,也還保留了不少先民發展出來的材料和配方,比方說「恰可」。

「恰可」多以醬汁形狀呈現,芥黃顏色,主要拿來配着薯仔吃。它的味道就跟黏土一樣(我知道,是因為小時候玩黏土時不慎吃過),但又不算太過強烈。之所以有這股味道,是因為它真是黏土,那碗黃色的醬汁就是用一種黏土開水加鹽調成的。請注意,這和中國三年大饑荒時,災民吃土吃到脹死的情況不同,秘魯人吃泥不是出於飢餓,而是為了健康。而且他們只是把它當做佐餐調料,絕對不會拿它飽肚。

其實吃土並不奇怪,早在千年以前,秘魯和玻利維亞一帶的居民就注意到鸚鵡會叼食山崖上的土塊,他們發現這是鐵和鋅等多種礦物質的來源,對孕婦尤其重要。又由於他們偶爾會吃到一些未能完全馴化的根莖植物,所以他們就發明了將土壤弄成醬,沾着野生芋薯來吃的辦法。一來這是為了遮掩那些根莖植物的天然苦味;二來則是消毒止瀉,要知道那種苦味是「龍葵鹼」的作用,乃能致命的毒素。今天的秘魯人依然吃土,卻是為了幫助消化,稍緩大餐之後的痛苦。現在我們去藥房可以買到一種叫做「Kaopectate」的止瀉藥,其中主要成分就是這種在中國又被叫做「觀音土」的黏土「高嶺土」。幾十年前中國的饑民吃它吃到腹脹致死,就是因為它太能吸水。

連做陶用的「高嶺土」也能入饌,秘魯食材之多采多姿可想而知。就別提駱馬(Lama)和羊駝(Alpacha)等他地罕見的牲口了,當地人吃牠們的肉就和吃牛吃羊差不多,只有遊客才會大驚小怪。當然,最叫遊人受不了的,必數天竺鼠。這種溫良可愛的小動物,我們多半是在寵物店才見得着,可秘魯人卻把牠當成肉類蛋白質的主要來源。這也難怪,豚鼠生得多長得快,一年能生五窩寶寶,每隻幼鼠長到成熟只需要一個月,放在家裏餵牠們一些剩菜剩飯即可,一點也不麻煩。等到要吃,隨手一抓就宰,毫不費事。

首都利馬等大城市的餐廳做鼠肉尚算「文明」,只叫你嘗到那介乎白肉與紅肉之間的特殊滋味,不讓你看見活生生吱吱叫的小動物。但在鄉郊,一些住家改造成的遊客飯館,原住民卻要標榜原汁原味,不只自己穿戴「原生態」,還要把天竺鼠整隻烤好上桌。飯後,更得抱出一隻毛茸茸的活天竺鼠讓食客飯後餘興,撫摸把玩,好證明你剛才吃到的真實不虛,確是天竺鼠本尊無疑。遊客此時滿臉錯愕,心中悔恨,或許會有不如自此茹素的打算。也好,瞧桌上不是還有一碗大家都不太碰的「 Chaco」嗎?如果泥都食得,又何必吃那會陪着孩子睡覺的鼠寶寶呢?

2017年1月8日星期日

梁文道:四圍絕交打港獨(為什麼「梁振英路線」不是對付港獨的妙方之三)

【蘋果日報】既然港獨對中央政府而言是個真實存在的問題,中美之間的新冷戰又迫在眉睫,香港的前綫位置日益吃緊,那麼香港的下一任特首又該走一條什麼樣子的政治路線,去配合大局面的轉變來穩住香港呢?我以為這就是中央政府在最後關頭要求梁振英放棄連任特首的關鍵問題。

在過去一個月裏頭,無論是接近中聯辦的陣營,還是頓失所依的梁粉圈子,都不斷有人放出消息,說中央政府換的是人而非路線,下一任特首無論是誰,都必須追隨既定的梁振英路線,繼續嚴打港獨,維護一國原則。但是我們之前就已經在這裏說過了,反對港獨並非梁振英專利,也不會是梁振英路線的註冊商標。對於中央政府而言,這根本就是大是大非的原則,和具體政治實踐的路線完全是兩碼事。哪怕是民望再高,形象再溫和的疑似特首參選人如曾俊華,也不可能在這個原則上鬆動半步。如果各個特首參選人真有路線之別,那就是應對港獨的手法之差異了。所以我們不應該讓「換人但是不換路線」之類的說法遮掩了真正的問題,那個真正的問題就是:應對港獨(特別是在即將來臨的新冷戰當中),那一種路線才是有效的方法?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從頭簡單認識共產黨對付異見和反對勢力的固有手段。它無非就是兩手功夫,一手硬,一手軟;硬的不必說了,大家都曉得;軟的則以統戰為主,雖然香港很多年輕人時時將「統戰」掛在嘴邊,但是不究其義,所以不妨在此多解釋兩句什麼叫做「統戰」。

「統戰」係「統一戰線」的簡稱,毛澤東奉之為共產黨人的三大法寶之一,它的原則就是因應局勢,暫時可以放下歧見,先聯合一些和自己不一樣的人乃至於次要敵人,大家合作先幹掉主要敵人再說。統戰是套務實靈活的策略,用這套策略的眼光來看待人事,那真是應了一句老話:「既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其中最最關鍵的就是局勢,局勢不妙,敵人太強,自己的實力又不足以獨自除掉主要敵手,這時候就得廣交朋友,形成統一戰線了。比方抗日時期,日軍來勢洶洶,別說中共,就連整個國家都有亡敗之虞,於是曾為死敵的各個階層就該停止內鬥,「反動勢力」國民黨也都暫時不是仇人了,大家團結對外,先在蔣委員長的領導下共同抗日再說。等到日本戰敗,國民黨這個昨天的次要敵人又變回了主要敵人,所以這時必須團結各大民主黨派,形成「人民民主統一戰線」,一起對付國民政府。解放後,共產黨漸漸站穩腳跟,不必再和「民盟」那班有自由主義傾向的民主黨派分享哪怕只有表面意義的權力了,然後就有「反右」,之前「可團結的力量」打成壞到骨子裏的「右派份子」。

統戰不只可以對內,還可以對外用在國際舞台,當然更可以施用在既內且外的香港身上。去年逝世的許家屯先生在任新華社的時候,就是香港統一戰線延伸最廣的年代,就連號稱「民主之父」李柱銘先生和司徒華先生都是他們的工作對象。回歸前後,原本按馬克思主義理解該算是階級敵人的商家巨賈,則成了中南海的入幕之賓。特別是李嘉誠先生,提出「三個代表」,就連資本家都讓入黨的江澤民和他的關係尤其好,兩次來港都要住進他旗下的酒店。

提到江澤民,不能不說近兩年大陸的「長者熱」,忽然有很多人詭異地懷念起這個政治老人,那是因為雖然他的執政埋下了不少利益集團擴大枝幹的禍根,但他到底開放洋派,言路略寬,社會氣氛稍顯自由。可是等到胡溫後期,情形開始不太一樣,待得習近平上台,原來拉得算長的統一戰線更是驟然縮緊,整個局面有逆轉之勢。為什麼今天的共產黨開始給人一種不再搞統戰的感覺呢?那是因為形勢變了,他們有自信了,覺得自己足夠壯大。「國進民退」,民營企業家和新興資產階級再也用不着你去巴結了;嶄新的互聯網統治技術形成,所有大小異見都有「自幹五」和「小粉紅」料理,也用不着你去審查刪除。總而言之,政權力量空前強大,所以汪洋之前還在提倡的「公民社會」,現在一下子成了敏感詞;十年前民主還是個「好東西」,溫家寶還在高談「普世價值」,如今皆如過往雲煙,被蒸蒸日上的「中國道路」徹底取代。不搞統戰,是因為不用再給誰面子了。

說回香港,所謂「梁振英路線」就是一條不搞統戰的路線,他們緊跟形勢,把用在內地的那一套拿到香港,而且還要加碼執行,以示忠誠。對付民主派,固然要「vote them out」;便連本地商界和傳統建制,也都不必多加理睬。他們不需要結交和他們不一樣的人,儘管後者當中能人眾多;他們只要和他們一樣的人,雖然這種人的質和量都不怎麼樣(但他們聽話)。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民主派出身的馮煒光出任特首辦新聞統籌專員,先不說這個位置本來就該廣結善緣,替政府核心做好公關工作,他的背景在理論上至少就該是個可以利用,搞好統戰的資源。可你看他是怎麼辦事的呢?居然是不斷在報刊上和人筆戰,語氣之好鬥,就連梁營核心張志剛兄都比不上。梁振英宣佈棄選之後,馮煒光在臉書上表示「知遇之恩,沒齒難忘」,遭到其前民主黨黨友柴文瀚議員以希特拉和親衛隊之關係類比的譏刺,結果馮煒光竟然回應說要「絕交」。碰到這種小事,假如真是「白宮發言人」,難道不該一笑置之?怎能用上「絕交」這麼意氣的回應?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政府高層的大公關公開說要和人「絕交」,倒也很能說明這個政府班子的路線。大概是絕交得太多,所以他們可用的能人就很少了。比如近日換班的監警會,裝點門面的工夫固然不必再做,一個泛民都不留,被稱為「梁粉」的李家仁醫生才給委任進去,過不了幾天又當上了浸會大學校董。這幾首梁振英班子的天鵝之歌,正好展現出他們這條路線的一貫原則,一切往昔能夠拿去統戰各方人們的位子,全都分派給最忠誠的同路人。

表面上看,不搞統戰,不廣結交,這叫做效法今上,以習近平之風治港。但問題在於如此唯我獨尊,繼續「絕交」下去,他們處理得了擺在眼前的局勢嗎?一個在香港四面樹敵的政府又有多少本錢去對付新冷戰形勢下分離主義呢?我們下週接着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