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日星期五

梁文道:他們為甚麼不吃薯仔?(薯仔的故鄉之一)

【飲食男女】瑪麗.安東妮(Marie Antoinette)皇后是不幸的,雖然死在斷頭台上已經兩百多年了,可是她的聲名始終離不開各種謠言的纏擾,直到今天。舉個例子,你就算一時想不起來她是誰,但你肯定聽過以下這個故事。話說法國大革命前夜,着急的大臣向她報告:「天下大亂,百姓們因為吃不到麵包,都快要餓死了。」她卻大惑不解,天真無邪地反問:「那他們為甚麼不吃蛋糕呢?」

其實這是一則謠傳,正如大部分關於她的消息一樣,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她真的說過這種話,多半是憤怒群眾的編造。但可以肯定,瑪麗.安東妮確實喜歡打扮玩樂,不只奢侈,而且還有非常獨特的品味,曾經是上流社會貴族仕女的潮流風向標。比如說有一回,她在頭上別了一朵淡紫色的可愛花朵,那是種大家都沒有見過的花,非常罕有,十分搶眼。後來貴族圈子才搞清楚那是甚麼花,發現它原來不難取得,於是開始流行,甚至男士都會將它扣在胸前,蔚為風潮。這種花,其實只不過是薯仔開的花,一種當年在法國沒有人瞧得起的作物。

十六世紀西班牙人征服「新大陸」,那個時候他們眼中的瑰寶是堆積如山的金銀,沒有人在意美洲人栽培種植的東西。後來我們都曉得,薯仔、粟米、南瓜、番茄、辣椒、花生、菸草和可可,這一大堆看起來不如黃金寶冠奪目的植物,才是他們真正帶回「舊世界」的寶貝,徹底改變了人類歷史的走向。其實當年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帶着他的小股人馬入侵印加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個他們口中落後原始的野蠻部落,儘管他們不願公開承認;因為他們不只看到了比任何一座歐洲教堂和宮殿還要宏大的石造建築,也不只看到極盡精巧的金雕工藝,他們還看見了一望無際,沿着整座安地斯山脈鋪展開去的梯田,那是一個完全被人類改造過的自然環境。而那些梯田,主要的作用就是種植薯仔。

換句話說,西班牙人很早就曉得薯仔可以是種主食,它繁殖迅速,耗水不多,可以在各種嚴酷的氣候條件下順利成長。不過就像歐洲其他地方的人常開的那句玩笑一樣,「西班牙人甚麼都不懂」。他們堅持這是種只適合美洲原住民的食物,低賤可鄙,高貴的歐洲人還是吃麵包最好。所以西班牙人最早發現薯仔,但他們幾乎是最後一個把它納進日常主糧的歐洲國家。

別的歐洲人也不是一開始就懂得薯仔的好處。比如後來絕對少不了薯仔的荷蘭,上周我們不是說過保守的荷蘭新教牧師譴責亞洲香料,說那是邪惡的誘惑嗎?對於美洲來的植物,他們一樣懷疑,因為它們同樣不曾出現在聖經裏頭。而任何聖經裏面沒有寫到的植物,最純正的教徒都認為是不該吃的。更何況薯仔長在地下,而且不用播種,它自己會長芽蔓生,顯得格外可疑,與地獄有空間上的關係。又像許多美洲帶回來的植物(例如番茄),薯仔居然也被認為是種有催情效果的東西,所以正當善良的好人家就更不該碰它了。它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花朵可以拿來裝飾頭髮。

2016年11月27日星期日

梁文道:找對戰場的唐吉訶德(狂人二之一)

【蘋果日報】Alec Fleming Churchill,這是一個沒有人聽過的英國人,從一九一○年開始,在香港住了七年。在那七年裏頭,他做過香港工務司,行政局議員,以及立法局官守議員。由於他那工務司的位子只是署理,所以我找不到他當時的官方中文譯名,不像後來正式出掌該職的漆咸(William Chatham),直到今天依然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名字。不過他那出生在錫蘭(今天的斯里蘭卡),後來和家人搬到香港,並在此度過童年的長子John Malcolm Thorpe Fleming Churchill,可就是個人物了。就連中文世界也有不少人聽說過他,尤其是在那些軍事迷和痛恨自己生在承平時代的硬漢崇拜症患者圈子裏頭。人家管他叫做「傑克」,更響亮的綽號是「瘋狂傑克」(Mad Jack)。

「瘋狂傑克」是個軍官,你很容易在網上找到一張有他出現的黑白照片,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某次登陸作戰的場面,一群士兵從泊岸的小艇衝上灘頭,其中右下角那個軍人特別顯眼,因為他手上的武器居然是一把蘇格蘭闊劍(claybeg,一種尺寸比中古蘇格蘭闊刃大劍claymore小上一號的輕量級軍劍)。他喜歡用劍,此外他還總是背上一把弓和箭囊,以及一具蘇格蘭風笛。有人說他是紀錄裏頭,二戰西方戰場當中最後一個使用冷兵器的人。在一次授勳典禮上頭,一位將軍問他為什麼非要用劍不可,他回答道:「In my opinion, sir, any officer who goes into action without his sword is improperly dressed.」

我們一生之中總會碰到一兩個像他這樣瘋狂的人,似乎身體裏頭不知道住了什麼,就是沒有辦法循規蹈矩,就是按捺不住要做些非常古怪的事。在軍校上學的時候,他就不是一個好學生,考試之前常常準備的是另一個科目,凌晨三點起床練習風笛結果吵醒整個軍營。有一趟步操,他帶了一把傘去排隊,教官喝罵他到底想做什麼,他的答案輕描淡寫:「It is raining, sir.」,看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不對。一開始他被派去緬甸,那時他迷上了電單車,於是常常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開着他的新寵到處亂轉。最遠的一次是從浦那(poona)騎到加爾各答,橫跨了幾乎整個印度次大陸,因為他接到出征命令,要趕船回去仰光。這件事使他成了印度史上最早用機車穿越印度騎士之一。

軍隊如果不真的作戰,他就特別無聊,所以他退伍到了肯尼亞當記者。但是新聞工作一樣無聊,他便趁機學會弓箭,並且一度代表英國參加世界錦標賽。由於他箭射得不錯,樣子也還可以(那段期間他兼職當模特兒),一部里察.波頓主演的電影就請了他演一個需要射箭的小龍套。好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間隔不長,很快他就不用這麼混下去了,可以扮演他認為自己命中注定要演好的角色。

他的第一個任務是率領一支小游擊隊,神出鬼沒地在法國鄉郊偷襲前進中的德軍,好掩護英法部隊撤退到鄧苟克。軍事迷最津津樂道的事件就發生在這一個月當中。在襲擊一座村舍之前,他叫下屬等他信號,等他信號一發,大伙立刻開槍掃射。然後他看準機會拉弓,把一支尾端帶着羽毛的箭送進了一個德軍的胸膛,這就是他的信號。為什麼這個故事那麼迷人?那是因為它實在是太詭異了,詭異到好笑的地步,都到了什麼年代,怎麼還會有人用弓箭對付拿槍的敵人?許多人因此驚呼他是「神人」,我卻覺得這個從來都不安份的人這時才透露出他的可怕慾望;他把殘酷的戰爭當成是自己表演中世紀英雄騎士故事的背景。他確實是個狂熱的歷史故事和浪漫詩歌的讀者,好比一個找對了戰場,但是一樣妄想的唐吉訶德。

回到英國,他主動報名參加突擊隊,他不太清楚剛剛編制的突擊隊究竟要做什麼,他只是聽徵募突擊隊員的將領說過,那絕對是危險到隨時送命的工作。接下來,他接連率隊登陸突擊好幾個不同的地點,先是挪威,再是義大利,最後到了南斯拉夫會合鐵托的反抗軍,每次都完成目標立下戰功,每次都在槍林彈雨當中吹奏風笛鼓舞部屬,每次都一馬當先拔劍衝向對方的哨站。久而久之,「瘋狂傑克」的名字就傳開去了,盟軍裏頭不少人聽過他怎樣只帶着一個近身,自己則只用一把劍,俘虜了總共四十二名德軍的故事。那天他命令那些俘虜用手拖車推運他們德軍自己的軍火物資,連人帶貨一起回到基地,據說靈感來自他讀到的拿破崙故事,當年拿破崙也是這麼對付普魯士戰俘的。他還稱讚這些德國人的服從、紀律跟效率,「難怪他們會成為好士兵,真了不起!」

不久,輪到他自己被俘,但他覺得自己很受善待,所以他寫了一封短箋給看管他的德國軍官,裏頭寫道:「你真是個好軍人,對我以禮相待,我非常感激。戰爭結束之後,你要是有機會來英國旅遊的話,記得一定要來找我,我和我太太要好好請你吃頓飯。」信上還附了他家的住址跟電話。戰後,這名德軍軍官之所以沒有被南斯拉夫以納粹戰犯的罪名處死,就是因為他出示了這封信。等一下,「瘋狂傑克」也會被俘嗎?會的,運氣再好也總有用完的一天。

2016年11月24日星期四

梁文道:天堂的滋味

【飲食男女】真沒想到,曾經在阿姆斯特丹輕易碰得到,被認為是荷蘭國食的醃鯡魚(herring),今天居然要拐彎抹角專程去找才找得到。尤其是在潮流地帶和遊客區,在路邊遇見一檔土耳其烤肉甚至越南米卷的機會,都要比看見一家鯡魚小攤容易。當然季節的因素很重要,可是以往就算不是當造,你也還是能夠隨時在市場上看見有人用標準的姿勢,手持魚尾將一條鯡魚倒過來吞進口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一家很受歡迎的新派印尼菜館裏頭,一位侍應生給出的答案是:「那當然,荷蘭人自己都不吃荷蘭菜了,不是Stamppot(一種薯蓉為主的傳統荷蘭菜),就是hutspot(另一種薯蓉為主的傳統荷蘭菜),又或者zuurkool(還是一種以薯蓉為主要材料的傳統荷蘭菜),又悶又沒味道。今天我們都吃意大利菜和西班牙tapas,當然還有印尼菜囉,味道的層次多豐富呀。」

我不只一次聽人這樣子說,看來這位侍應的話算是準確。只有一點,荷蘭人並非今日才開始吃印尼菜,而是早在二戰結束,印尼獨立,大批荷印混血後裔以及西化印尼人被迫「回到」他們從來沒去過的荷蘭之後,印尼食品就已經跟着移民到這個沿海低地國家了。但在這些印尼餐廳的菜單裏頭,你會發現一些在印尼本地絕對沒聽過的菜名,例如「rijsttafel」。很多人會點,很多人愛吃,荷蘭人幾乎把它當成最典型的印尼美食,可它到底是甚麼呢?

與其說這是一種菜,倒不如說它是一種上菜的方式,「rijsttafel」在荷蘭文的字面意義就是「飯桌」,十幾種乃至於幾十種包括沙嗲和蛋卷在內的小菜,一一盛放在一堆小盤子裏,陣仗很大地一齊上桌。這種吃法源自於蘇門答臘的上流筵席,叫做「Nasi Padang」,現在的印尼人則把它變成自助餐似的東西,飯館會把各種做好的菜餚展示在玻璃櫃後,好讓客人看着叫菜。當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級僱員把它變得更加精緻,更加豪華,改造成視覺上就已經很震撼,並且還得配上一隊白衣傭人來專門服侍的滿漢大餐,名之為「rijsttafel」。如果你今日去峇里島旅遊,高級印尼餐館裏頭上的,往往就是這類精簡荷蘭版的「Nasi Padang」,要比一般平民版本講究扮相。

彼時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亞洲總部巴達維亞(Batavia,也就是後來的雅加達),完全不像一座典型的荷蘭城市,社會風氣崇尚奢華,殖民新貴盡皆一副暴發戶的模樣。特別是在周日崇拜,仕女們錦衣綢緞,選美一樣,從雕飾華美的馬車上頭下來,還得在一片僕傭張起的陽傘陣中cat walk似地走上幾步,這才進去教堂向上帝禱告。於是他們在飲食上也一反老家豐盛但是樸實,營養但是乏味的傳統,盡情享用遠東熱帶地區的各種奇花異果,來自上萬個島嶼的珍禽和鮮魚;當然還得有大量迷醉人心的香料,畢竟這是他們不遠大半個地球而來的理由。「rijsttafel」就是他們餐桌上的周日崇拜,主要目的在於炫耀,炫耀整個東方的富饒物資,炫耀歐洲老家想像不到的異國風味。

他們以為自己身在天堂,可是他們運回歐洲之後身價立刻百倍的熱帶香料,卻受到不少牧師的詛咒。在這些傳統的,嚴肅的,以醃鯡魚為傲的保守派荷蘭人眼中,豆蔻、丁香、胡椒和肉桂,根本就是撒旦亞洲部下的詭計,它們的香氣只會使人沉溺在肉體感官的滿足當中,仔細再聞,你就會聞出藏在它們底下的硫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