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6日星期四

梁文道:三鞠躬(在日本埋單之三)

【飲食男女】凡事皆有例外,我也在不習慣小費文化的日本見過有人在吃完飯埋單的時候給小費,而且那些人還是日本人。這大概是他們覺得這一頓飯實在吃得太過滿意,服務無微不至,不做點表示會很不好意思。於是他們只好很不好意思地以錢代禮,權作心意。這種時候,一個人首先得注意的是別傷到店家的感情,千萬不能令人尷尬,必須表現出真的很不好意思的態度,讓人了解這點小費是自己的至誠謝意。

理想的做法,是用一個紙封,又或者可以摺疊起來的「懷紙」,先包好那些不便露眼的現金(有些老派日本人至今還會常常把這些看來無甚大用的紙張帶在身上,以防這類不時之需)。然後在給的時候,還要說些「今天真是失禮,沒帶甚麼東西過來。這一點心意就請拿去給小夥計們喝杯咖啡吧,……」之類的話。

終於,這一餐講究得會叫很多外國人頭疼的飯來到了尾聲,是大家告別說再見的時候了。這種時候,只要是稍好一點的餐廳,或者有些樣子的旅館酒店,主人家送客是一定會送出門的。甚至在你出門遠去之後,他們猶在店門口佇立,只要你一回頭,他們就立刻彎身鞠躬三十度。

這類呆站送客直到客人消失在視線範圍,又或者下一個街口轉角處的禮儀,大概是全世界遊客最難忘的日本經驗之一,很多人會將它看做日本人用心待客之道的示範,也有很多人會把它看成是種娛樂。我就有些朋友將它變成了遊戲,又謝謝又再見地說了一通出門之後,一條長長的直路上面幾番回頭瞧瞧,每次回頭,人家一定低身鞠躬,逗得他們開懷大笑。等到過了街角,該轉彎走向另一條路了,他們還要像捉迷藏似的,故意一下子又跳回原路看看那些人還在不在。「哇!估唔到佢班友真係仲戙喺度,又係一見到我哋就鞠躬。笑到我呀」!

我這些朋友毫無惡意,他們是真心佩服這一套儀式背後的態度和修為。只不過,不管人家這番舉動是出自真心,還是按着習慣行禮如儀,我覺得拿他人的禮數取樂到底也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吧。反過來講,我們也用不着像那些重度哈日症患者,為這種事情感動得一塌糊塗,說甚麼這就是傳說中的「一期一會」精神,「人家日本人就是不一樣」之類的話。我敢打賭,絕大部分餐廳和旅店的老闆和員工在這麼送客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都不會是「客人呀,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會,珍重呀珍重」。

身為來客,我們要做的就是入鄉隨俗,跟規矩辦便是。那麼這種場合應有的規矩是甚麼呢?最一般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再見三次,從大門口相互鞠躬說再見那一次開始算起。離開之後只要還在同一條路上,那就在半路回頭看看,如果對方真按習俗守在原處,一見到你就鞠躬,你就得轉過身來,正面向着人家鞠躬回禮,這就是第二遍再見了。

最後一遍,往往發生在你要在路口轉彎了,馬上就會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又或者這條路實在太長,你不想讓彼此雙方都太過麻煩。此時,你最後一次回過頭來朝着他們鞠躬(當然得是在人家還在門口等着你的情況下),然後再揮手示意。請注意,這一下揮手很重要,它的意思是「今次真係Bye bye啦,大家好走啦」。不論任何時候,揮手都意味着最終告別,我不會再拘禮回頭了。人家見到這一下,定也明白,往往會揮手答禮。之後他們要是還在原處稍站,甚至向着你業已消失的背影鞠躬,那就真是到家的禮數和教養了;只不過我們永遠不知道,因為我們早已離去。

2016年5月22日星期日

梁文道:自傳的局限(災難的最小單位之二)

【蘋果日報】一個人的自傳可以幫助我們認識浩劫當中最小單位的苦難,撕開那被無窮概括及論述打磨得光滑平順的歷史名詞,從內裏翻攪出不同的曲面,以及複雜的皺褶。但是同樣一本自傳,它或許感人肺腑,令人同情傳主的經歷,能讓讀者瞭悟他今日所思所行的由來;是否就自動地可以成為這個作者的政治立場辯護書呢?換個方式講,如果有人問你現在為什麼要在政治上支持這個,反對那個;你能不能只是給出一份自白,描述自己的人生歷程,說明自己的感受?這種自述就算再有誠意,它可以代替得了一套充份的理據嗎?假設你的國家出了很多問題,政府幹了不少惹人非議的事情,這時若是有人問起你對這些事情的立場,他們期待的應該是一個明確的答案,清晰的是非選擇,以及為什麼會有這個選擇的解釋。這種選擇是個政治甚至道德的判斷,這種解釋也應該是套能夠支持如許判斷的理性論證。然而,你卻給出了一番誠懇私密的告白,由頭細說你愛上這個國家,認同這個國家的故事。這能算數嗎?

阿摩司.奧茲的《愛與黑暗的故事》就是這樣的告白。它說出了一個猶太小孩對以色列這個國家的感受,令人多少明白了以色列對於大屠殺倖存者的意義。身為讀者的我們都能隨着奧茲細緻而充滿想像力的筆觸,逐步理解猶太復國主義者的遭遇和心態;那確實是段讓人心痛的經歷呀。難怪奧茲要把這本書的阿拉伯文版寄給身在獄中的巴高提(Marwan Barghouti,巴勒斯坦武裝組織Tanzim的頭目),並且在書的扉頁上留下這樣一句話:「這個故事是我們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讀它,並且就像我們理解你們一樣地理解我們。我希望有天能在外面和平地見到你。你的阿摩司.奧茲」。

我們理解了。但,這本書是個好答案嗎?那就得看問題是什麼了。假如人家問的是:「你們猶太人為什麼需要一個國家?」可能《愛與黑暗的故事》還是個不錯的回答,因為它非常仔細地描寫了一群歐洲猶太人如何被歐洲排除出去的經過。人家都已經在牆上寫得很清楚了,「猶太人滾回巴勒斯坦去!」,而且還以行動證明了你們不滾的後果;你還能不走嗎?還能不找一塊足以安身立命,此後再也不受排斥不虞生命安全的國土?不過,問題若是「你們猶太人憑什麼來到巴勒斯坦建立你們的國家?」,甚至「以色列憑什麼趕走此地的原居民,又憑什麼把還留在此地的巴勒斯坦人當成二等公民?」。《愛與黑暗的故事》或者就不算是個站得住腳的答案了,因為一個人也好,一個民族也好,他所受過的苦難並不能夠構成他去傷害其他人的理由。套句當前反以(以色列)潮流中的老話,「大屠殺不是你們壓迫巴勒斯坦人的藉口」。

然而,奧茲書寫《愛與黑暗的故事》的目的真是為了回答這類問題嗎?有沒有人向他拋出過這些問題?莫非有人會預期這本書應該是那一連串政治是非題的答卷?看來是的。因為奧茲於在世希伯來語作家當中最具國際聲望,是諾貝爾文學獎的長年熱門;他又是個公共知識份子,時時針對時局發言,參與不少社會運動。這種人,大家總是要求他該「站在雞蛋那一邊」,而非與高牆為伍。既然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是強弱懸殊的高牆與雞蛋的關係,奧茲的立場就不用他自己去選,因為大家早已為他安派好了,等他埋位而已。又既然《愛與黑暗的故事》是本偏向非虛構的自傳,是他最有代表性的名著,所以大家即便還沒開始讀它,便能理直氣壯地替他決定這是他要表態的時候了。

我們也許應該先稍稍回顧一下他的「立場」問題。在越來越向右翼傾斜的以色列政治光譜裏頭,奧茲大概算是左派。他寄書給巴高提的舉動,就惹來很多保守派政客的批判,說那是向「恐怖份子示好」。他主張以色列應該與比較溫和的巴勒斯坦「法塔赫」(Fatah)好好坐下來談談,落實巴勒斯坦建國。他反對以色列在「六日戰爭」以後的邊界之外肆意擴張「殖民區」,不滿阿拉伯人在以色列的可悲處境。所以很多歐美「進步知識份子」喜歡奧茲,認為他是個有良知肯自省的以色列人。

但是另一方面,奧茲卻又支持2006年的「第二次黎巴嫩戰爭」,認為那是針對「真主黨」的自衛戰爭,雖然這場仗傷了不少平民性命。他贊成以軍在加沙地帶的行動,因為「哈馬斯」是個狂熱的恐怖組織。至於惡名昭彰的隔離牆,那堵中斷了巴勒斯坦人正常生活,名副其實的高牆,他也覺得可以接受。理由就和一些自命左傾的以色列人一樣,「它起碼減少了恐怖份子滲透過來發動襲擊的機會」。於是比奧茲更左的左派,以及猶太人中的反復國主義者,都認為他是個虛偽的左派,猶太復國主義者的代言人。

由此可見,奧茲是個右派嫌他太左,左派嫌他太右,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都有恨他的人物,兩面不討好。真要定位的話,那就是最討人厭的溫和派。麻煩的是,他還時常挪動立場。就說「第二次黎巴嫩戰爭」好了,他一開始還在為它撐腰,堅持自衛有理,可後來卻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譴責以色列軍隊的擴大行動。

《愛與黑暗的故事》故此活該受到批判。是書一面世,許多人就把這份自傳當成政治論述,試圖在裏面找到攻擊奧茲的證據。比如說勇不可擋的以色列左翼作家拉奧(Yitzhak Laor),在一篇尖刻犀利的長篇書評裏頭,他替奧茲算了一筆賬:「它怎麼可能是『整個民族的旅程』(某篇法文版書介裏的話)呢?整本書沒有一個非『阿胥肯那吉猶太人』角色(Ashkenazi Jews,主要分佈在東歐的猶太人),而我們的國家卻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不是阿胥肯那吉人」。當然,這本書更大的問題是沒有幾個阿拉伯人;鮮少談及猶太復國主義者當年如何以殺伐恐嚇巴勒斯坦人,逼得他們大批逃亡……,諸如此類的「盲點」,自不在話下。

要在一部自傳裏頭挑出作者沒有提到的東西不難,畢竟沒有人是全知的,正如一個富二代的自傳不寫劏房生涯的困窘,我們不會怪他對這個社會問題視而不見。難的是該怎麼去斷定一個自傳作者不談某些人和事的緣由,那是刻意隱瞞,還是視野局限?為什麼我們總是習慣把一些作者的自傳當成「民族史詩」,以他一人私己的經驗代表一整個國族和社群的歷史,然後再以看待一部宏大史述的標準去評價它的良劣?

2016年5月20日星期五

梁文道:講心唔講金(在日本埋單之二)

【飲食男女】我不是開玩笑,在日本吃完飯埋單,小費千萬不能亂給,尤其不能亮堂堂地一疊現金鈔塞在人家手上。

沒錯,吃飯是消費,開館子是做買賣,我們食客和餐廳的關係究其本質而言無非交易而已。但是日本人不喜歡把這種關係弄得那麼赤裸,他們喜歡一層又一層地把它包裹起來,盡量消隱這層關係的銅臭味,使它轉化成另一回事。這就像日本人送禮,又或者平日至為單純的商場購物,再微小的東西,也要極不環保,費盡心思地把它包裝得漂漂亮亮。那些繁瑣的外裝其實全屬多餘,裏頭藏的物事到了最後還不都是要吃要用?然而他們就是講究這多餘的事情,並且稱之為「心意」,似乎心意不在禮物本身,而在送禮人對它的包裝(有沒有讓你想到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

同樣地,日本人在餐廳做菜吃飯,最喜歡掛在口上的關鍵詞,正是「心意」二字。你看《將太的壽司》,幾十冊連載漫畫甚麼時候說過賺錢?不,它由頭到尾都在「講心唔講金」,做壽司的要讓客人吃到他的心意,吃壽司的就該努力體會那一小團東西裏的心意。對於粗放慣的人來說,整件事既虛無又虛偽,毫無必要。可回頭一想,今天人人稱頌,在媒體上流行氾濫的日本「職人精神」,其要點豈不是「講心唔講金」?燒陶的講心,鑄刀的講心,刻木的講心,染布的也講心,可他們從來不在訪問裏透露這麼追求心意之後到底賺了多少。因此,如果你覺得這一大堆的「心意」太表皮太假,那你最好也別再跟着起哄,說甚麼中國人欠的就是「職人精神」。

於是傳統日本料亭的女將在遞上賬單的時候常常一臉歉意,似乎很不好意思,整餐飯到了這個地步終於得露出買賣的原形。這時候你要是打賞小費,可不就更壞了氣氛,等於明刀明槍地告訴人家:「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和你沒甚麼心意可言,大家銀貨兩訖,老子吃得開心就多讓你賺點」。要知道就在幾十年前,京都這種保守的地方甚至有很多館子是能讓客人賒賬的,大家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一頓飯從頭到尾不見個錢字。等到季頭季尾,甚至年終之前,貴客才另外差人上門把一整季甚至一整年的飯錢給結了。久而久之,便有了那惡名昭彰的拒收「一見客」的習俗;若非有熟客帶過上門,它根本拒絕招待。怕的就是壞心眼的生客吃完飯走人,不知何處找他收錢。上過門,乃至於當了熟客,那就好說了,以後有來有往,不必回回埋單那麼見外。弄得這麼麻煩,源頭全在當面付款找錢叫人太過尷尬,壞了雙方心意交流的優雅。

如果你真覺得這餐飯做得實在精彩,服務周到得無微不至,不多在定價之外表示點甚麼不行的話,那就學學日本人送禮吧。禮物也不必貴重,小吃點心最好。我們是外國人,不妨帶些老家的特產手信,以示千里迢迢而來的珍重心意。當然啦,你若是第一回光顧一家館子,也不知人家的招待好還是不好,這道手續自然可免,留着下回再來的時候再說(如果還有下回的話)。如果你已經去過同一個地方三次(甚至以上),那就表示你非常認可他們的表現,於是送禮就相當於記認,自此大家就是熟人的關係了。禮尚往來,日後店家招呼得更加用心,不在話下。至於旅館,由於要叨擾人家幾宿,即便只去住上這麼一回,臨行給仲居或者女將送上一份禮物,也是挺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