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3日星期日

梁文道:德里街頭上的印度(另一座首都之二)

【蘋果日報】德里的街道不宜步行,但卻適合人居,特別是在晚上。大馬路中間用來隔離兩邊對向車道的安全島,原來是座公共卧室,有許多人會睡在上面,無視身邊的車流和噪音,酷夏的蚊蟲,以及北印度陰寒的嚴冬。他們睡在這裏,不是因為他們的嗜好與別不同,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這些人可能被「開發」的需要驅離家園,遭到了印度版的拆遷;也可能是外地來的「民工」,負責這座印度首都看似永不休止的建築工程;又有些時候,他們兩者皆是,沒了自己的房子,但卻要修築其他人的房子。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就能順道理解行道樹上懸掛的膠袋,和街邊房頂上那一堆堆防水布包裹到底是什麼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遊客一開始都以為那是垃圾,直到看見夜間棲身於公路和屋角的居民,這才明白它們原來是家當。那些袋子裏裝的是衣物和裝水用的瓶子,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居民晚上會從樹枝和遮蓋房頂的鐵板上頭把它們取下來,拿出他們要用的東西,天亮了再把它們裝好掛回去。整座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衣櫃和儲物間,公共和私人在這裏幾乎沒有界限。

難怪一位享譽國際的印度學者那年初訪中國,在被記者儀式性地問到他對中國的第一印象時,會這麼回答:「我最驚訝的是中國的大城市為什麼會沒有貧民窟?街上為什麼看不見窮人?他們都到那裏去了?」當時一些網民覺得這個答案很好笑,他們自豪於中國和印度的差異,嘲刺印度首善之區的殘敗落後。但仔細想想,便會發現這種分別其實一點也不好笑。中國大都會裏的貧民都到那裏去了呢?

拉納·達斯古普塔(Rana Dasgupta)在他的《資本之都》裏頭還提供了一個更加讓人震驚的德里街景:

「讓這座城市運轉起來的那些人的建築同樣破敗,甚至更慘。比方說我現在開的這條路,最近拓寬了,兩旁一排排房屋的前面都在拓寬的過程中被拆掉了。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這段路看着就像戰區。衝擊力更強的是,每個開車經過的人都能看到:在被挖斷的房間裏,生活照舊。即使在較高的樓層,上面的人可能從地板斷裂的邊緣掉下來摔死,但房間裏仍然亮着燈,桌子靠牆放着,職員們打電話的時候,捂起耳朵隔離街上的噪音。卡車開過的風把牆上的日曆吹得翻起來;天花板上的電風扇攪動着汽車尾氣的煙霧」。

所以德里一點也不像北京,印度也和中國完全不同,其中一個最大的分別就是公權力的強度。每遇德里這種可怕的景觀(以及住在街上的人群),中國遊客往往都會忍不住問,政府在幹什麼?政府怎可能坐視一些民房被拆成一座大型的娃娃屋,讓人能在路上窺見內裏透明的家居生活?政府又怎麼可能任人霸佔城市的公共空間,將它們轉化為流動的旅舍?我知道有人還會因此把它歸罪到制度的選擇上頭。畢竟一下飛機,德里的英迪拉·甘地機場就以一面巨大的標語牌招呼來客,上面寫着:「歡迎來到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

但先別着急,在路上多走一會兒,他們必然會注意到永遠堵塞的車道上頭有種似曾相識的古怪氣息。問題不在表面,交通擁堵,車子開不動,是很多地方常有的事;因此所引發的焦躁和憤怒,也絕非印度獨有。但在德里,那股不安的情緒簡直緊張到了戰場的級別,正正是我在北京時常聞到的氣味。拉納·達斯古普塔如此形容路面的情況:「這時身後響起了一片憤怒的喇叭聲,好像哀嚎着:燈綠了,綠燈的承諾卻沒有兌現,太糟糕了,我們一直都知道這世界會變成一個騙局」。為什麼他們會這麼焦慮?為什麼暴力似乎總是一觸即發(永遠有人在街頭吵架甚至動手)?大家到底在急什麼呢?

一個以色列來的心理學家曾經坐在拉納·達斯古普塔的身旁,目睹他們在車流當中遇到的景象,他說:「以色列有過大屠殺,但我們沒有這樣的行為。我們把那些經歷放在身後。我在這裏看到的是奴隸的行為。這是一種求生的模式。為什麼他們這麼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為什麼?拉納·達斯古普塔認為,那是因為他們覺得:

「整個世界都在全盤否定他們,所以如果要過好日子,就需要不斷爭搶,篡改規則。每個人,包括我自己,用行賄和個人關係獲得自己需要的東西──簽證、駕駛證,快速了結關係、上學、邀請函。如果一座城市的生活看上去完全要靠社會地位,這是有很好的理由的──權力、財富和關係網能讓生活輕鬆美好很多。學校和醫院的管理者很多時間都不是花在管理上,而是致力於關照那些重要的大人物和他們的依附者,那些人叫囂着要獲得優先對待。在學校和醫院這樣的地方,整個系統都變得和道路交通一樣混亂不堪,但沒人想做一無所得的無名大眾。可能有人認為,像德里這樣一個不平等根深蒂固的地方,會孕育出對民主的渴望,但事實不是這樣。德里人的幻想是封建式的。即使是那些幾乎沒有什麼社會權利的人,也非常尊重有權階級的特權。他們或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同樣享受那凌駕於法律或習俗之上的特權吧」。

2017年8月11日星期五

梁文道:和以前有些不一樣

【飲食男女】如果你在京都老鋪的圈子裏認識一兩個人,久了之後自然就會認識更多的人,同時聽說不少八卦。那些八卦傳聞乍聽之下,似乎不可思議,然而若是自己接着親身體證,便會發現原來圈內人的小道消息還真不能不信。

例如一家馳名日本,甚至全世界都曉得的頂級日式旅館。這間旅館不只是京都老店的代表,更是日式美學和服務水準的最高典範。從暑寒二時拖鞋的更換,純樸料理底下的紮實功底,找不出一丁點瑕疵的室內陳設,一直到一塊簡簡單單的浴室香皂,這家老店幾乎沒有一個細節不講究。偏偏就是這家近年頗受華人遊客歡迎,大家趨之若鶩的三百年老號,居然有圈內人說:「嗯,怎麼講呢?聽說他們最近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在某些日本人那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這個說法,就相當於「水準下降」,已經是個不算隱晦的嚴重指控了。而且說這些話的人臉色還不太對,就像是不好意思講破了別人家醜聞似的。

果然,它真的是不一樣了,而這種不一樣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沒錯,其庭園造景依然心思細密,無論從房間內的那一個角度看去,都看不出絲毫破綻,看不到隔在竹欄後的冷氣機,也看不到隔壁房間的人影,只有一片初夏新綠,生機盎然。可是真正使得這家人名揚四海的,卻還不是這些你看得出來的細緻硬件(如果我們可以用「硬件」二字去形容樹木的裁剪,石上青苔的護養,以及吊掛畫軸的釘子的話),卻是照片裏無從辨其蹤影的「軟體」(也就是服務)。

所有的侍者當然還是客氣禮貌,待客恭敬。但從前住過這兒的客人自會發現,打從進門開始,便能感到這家旅館有些不一樣了。首先,在門外下車,擾攘一陣,直到你自己提着行李箱進門,這才有人出來招呼。這有問題嗎?有的。因為從前的他們有種特異功能,就算沒有男侍在門外灑掃,而且車子也還在十米開外,事先更沒說好幾點入住,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會有人出來對着你笑意盈盈地鞠躬行禮,認定了你就是他們正在期待的客人。果然,你車子一停定,他們就上來開門(另外一人則搶去尾廂搬行李),並且初次見面就準確無誤地喊出了你的名字。

現在呢?你自己拖着行李走進了前門,他們就和尋常酒店似的,過來請教你貴姓大名。算了,你想這也許是這一行的常見情況,偶爾失準,在所難免。可是下一幕卻又讓你不得不思忖,莫非他們真的和從前不一樣了?因為這回進來打招呼的「女中」竟然不是去年那人(剛剛在玄關才看見她呀),於是甚麼喜好習慣都得在幾句閒聊裏頭有意無意地問起。這不禁令人懷念往日此處那些年紀較大,英文沒那麼,溫暖得像是好同學的媽媽,但舉止應對仍然恪守儀則的女中。那時候,初次接待過你的那人一定就是以後都還要跟着你的人。她見慣世面,於是你任何一個舉動和表情背後透露的信息,她都瞧在眼裏,然後默默地在你還沒提出任何要求的時候,就先行一步地滿足了你的需要。知道你是新客,甚至從未住過老派日式旅館,於是會柔和客氣,不傷你自尊地,教你如何穿好一套日式浴衣。如果是女客,她甚至會主動替你搭配,找來一件最配得上你膚色的衣服。如今這些年輕女孩,甚麼都做得很對,但就是少了這股難以言辭形容的體貼和氣度。

這是不是太過吹毛求疵?也許吧。可是這種等級的老店,之所以敢收那種價錢,之所以享有那麼高的名聲,靠的不就是這種看不見的,多出來的那麼一點點嗎?

2017年8月4日星期五

梁文道:洗浴缸的職人(老店之死之四)

【飲食男女】還記得「孤獨喬治」( Lonesome George)嗎?牠是世上最後一隻「平塔島象龜」, 2012年去世,此前獨自存活了幾十年,科學家想盡辦法都找不到能夠使牠繁殖後代的雌龜,於是成了舉世知名的稀有物種象徵。

牠的故事使得小孩都能明白,一個物種的滅絕不在它最後一個成員之死,而在它不再擁有足夠數量的個體。如果沒有足夠數量的個體,一個物種就不能確保它的繁衍存續。所謂「足夠數量的個體」,則依物種而異。有些動物只剩一百隻就可以叫做完蛋了,有的說不定光靠一對雌雄還能再起(例如人類,有些學者認為全世界就算死剩一男一女,人類也還是有希望的,只不過近親繁殖帶來的缺陷難免)。

從這個角度來看,日本京都的老牌名店之所以這麼多,是否也是因為這些會彼此生意往來,互相照顧幫襯的商家也達到了某個足夠的數量,過了 critical mass最 critical的那條線呢?比如說某家專門替人清潔木製澡盆的老鋪,他們幾十年來幾乎不做一般人生意,因為一般家庭的木浴缸還用不上他們的服務。只有那些捨得把錢花在壽命有限,造價不菲的頂級紅檜浴桶上的旅館,才有必要請他們派職人上門,以包含蜈蚣乾在內的各種古怪材料調製的清潔粉,洗刷澡盆上頭的污漬。普通遊客多不知道這個世上居然還有這門專業,更不會有和他們直接打交道的機會。這家人的生意之所以做得下去,全賴京都尚有不少頂級旅館,且那些旅館又都恪守傳統,不會輕易改變習慣,絕不找自己的員工用現代化工產品清理浴盆。

這類專到不可再專的古老職業,京都尚有不少,它們和外人熟悉的那些料亭旅館菓子店,一齊撑起了京都名店的生態圈,維持住了整座城市老字號的招牌。這些老鋪的數量,保證了他們全體的存活;相反地,其中任何一家的死去,則多半會牽連到其他有生意往來的夥伴,造成由點而線,由線而面的整段區塊的崩塌。因此這個圈子必須保守、緊密,大家都得盯着大家的動態,看看有誰最近幹得不是太好,容易連累他人。同時他們(特別是年輕一代當家)也會注意市場的趨向和世界的動態,共同探索開拓新局的機會,好讓大家還能擁有下一個一百年。

這些老店家還會依照行業性質和所在區域,組織出大大小小的行會與聯盟,定期交誼,形成一環套一環,互相交錯繁複的大小圈子。就像京都這座城市,雖然號稱日本第八大城(以人口計算),面積廣逾八百平方公里,但它的另一面卻像是一個小村莊,講究人際關係和個人聲名,似乎每一個人都認識每一個人。老鋪名店的圈子亦然,充滿了鄉下農村的氣息,講究那種黏稠的人際倫理,既喜歡相互串門拜訪,逢年過節依時送禮;也喜歡八卦是非,流通圈子裏的小道消息。所以要想知道哪家店的最新情況,只要認識幾個圈內人,就可以八到最內行最專業的資訊了。想要打聽一家百年老店的東西是否名副其實?他們會掩着嘴委婉地小聲告訴你:「其實呀,別看這家店樣子古老,一對老爺爺老奶奶看門,聽說他們的貨早就不是自己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