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不只是內地的一些朋友懷念上個世紀的80年代,就連少數香港人也都還記得那些年間的旅遊經歷。那時候的內地,窮是窮了點,然民風淳樸。在國營飯莊吃飯,服務是肯定不行的了,但我們也肯定吃到嘴裡的羊肉必定真的出自羊身上,喝到嘴裡的酒也絕對害不死人。就連在大街上拿張地圖出來認路,騎車路過的都會主動停下來幫忙,就更不必說遇到什麼交通意外。萬一碰上偷盜了,大夥一定得跑出來救急。那個時候要是向他們預言,未來的中國將是一個汽車會直接從倒臥馬路小女孩身上碾過、麻辣鍋裡的油幾乎全是地溝油的國度,他們會相信嗎?他們可以想像得到嗎?
於是,最常被用來解釋這幾十年巨變的禍首就是市場了。大家都說改革開放好,可改革開放也同時改掉了人心,凡事皆向錢看,讓競逐利益的市場取代了一切體系一切價值。
然而事情真是這麼簡單?奉行市場經濟的國家和地區多矣,市場化程度遠比中國要高的地方更是不缺,怎麼又不見他們常出這些天良喪盡的醜聞?莫非人家的新聞紀律抓得比我們還好,負面新聞都上不了報?
今天,敗壞社會的魔手終於下探到了教育系統的最基層,從小學到幼兒園,各種新聞叫人看得頭昏腦漲。例如河北平山縣那家幼兒園,兩個小女孩中毒身亡,下手的居然是另一家幼兒園的園長。他這麼做的理由,只是為了敗壞「競爭對手」的聲譽,好讓自己的幼兒園生意大增。有不少論者把這件慘劇的責任算在市場頭上,覺得這是「辦園掙錢多、監管不嚴、興辦幼兒園成了一宗徹頭徹尾的生意,為了掙錢不擇手段」的後果;出路自然是要教育部門多加監管,同時提高辦園者的入場門檻。
的確,幼兒園是一塊政府干預最少的教育空地,多年來亂象叢生。那麼小學和中學又如何?這可是政府牢牢掌握的領域,既說不上是「監管不嚴」,也很難用「生意」去形容,怎麼還會出現海南萬寧這種小學校長連同公務員跑去涉嫌姦淫六名女學生的可怕事件呢?對於這事,除了修改現行法律,很多人想到的補正辦法仍然是政府監管,比如說提高教育工作者的入職要求、定時檢核他們的品德和資格,以及大家都很熟悉的「加強宣傳教育」。換句話說,就是要政府在它已經監管得最嚴實的領地裡頭再監管一把。
關於中國社會道德的淪喪,從這兩件事可以看到一種流行的解讀,那便是過度發達的市場經濟大概會敗壞人倫,而對治它的最佳辦法則莫過於出動政府那只有形的大手。那麼政府又該如何表現它的作為呢?當然就是擴大監控,「加強宣傳教育」。
所謂的「加強宣傳教育」,往往就是集中老師校長去聽幾次課,同時在他們的工作環境張貼更多的標語口號。通常的情況是每出一類事件,便會針對這些事件製作一批新的口號。就拿海南萬寧的校長開房案來說好了,新的標語會不會是「嚴禁姦污女生」和「校長不准帶學生開房」呢?
我假想出來的這些口號當然很荒謬,因為大家都會覺得「這種事還用得著宣傳教育嗎」?沒錯。但簡單採取更多的監管和教育難道就不荒謬嗎?你該如何設計一套教育方案使得教育工作者不會侵犯學生?又該推行一套怎麼樣的入場標準去確保幼兒園園長不會毒殺幼兒?
過去十多年來,駭人聽聞的道德事件接踵而至,一樁比一樁嚴重,各種宣傳教育都起到了什麼作用?食品造假的情況並沒有因政府的監管而改善,道德的危機也不曾因政府的介入而扭轉。反過來講,市場經濟就必然會沖昏大家的腦袋,讓百姓們自動變成無所不為的小人嗎?縱觀市場經濟發展的歷程,又有哪一個教育市場化程度比中國還厲害的地方,會鬧出害死競爭對手的學生這種事呢?
這就是大家常常掛在嘴邊的「底線」問題了。再自由的市場,再劇烈的競爭,你也不該想到下毒殺人這一招——它原本就是一個連想都不可能想得起來的手段。再細緻的宣傳,再周全的教育,你也不會想到要告訴老師不能強姦學生;因為強姦本來就是罪惡,又哪用得著專門宣傳來叫老師不准犯罪呢?底線的失守不因市場而起,底線的維護亦不因政府而立。因為底線就是底線,有些事情你不能碰,如此簡單,如此分明。
不要問我中國到底是怎麼了,也不要問我該怎麼辦。我寧願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2013年5月21日星期二
梁文道:底線
2013年5月20日星期一
梁文道:易牙(君子與廚神之一)
【飲食男女】香港這幾年很流行「食神」、「廚神」之類的稱號,但凡食家名氣稍隆,都奉之為「食神」;但凡廚師聲譽稍著,即尊之曰「廚神」。於是一直想寫點東西談談這兩種神,只是想來想去不知入手何處。只好老套一點,重溫一些家喻戶曉的老故事。不是為了填專欄充數,而是有些問題一直沒有搞懂,很想聽聽人家的看法。
比如易牙,這個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廚師。他能燒一手好菜,是人人都曉得的事。就連孔子都說他厲害,即使混合了兩條河流的河水放在一塊,他都能嘗得出其中的分別和來源。舌頭靈到這種地步,難怪他千古以來都被中國人認為是廚師之最,兩岸三地也都開了不少冠其大名的餐館。
問題在於這位廚藝非常了得的大師,還是個出了名的小人奸臣。身為春秋霸主齊桓公的御廚,這傢伙單憑做菜的本事就能俘獲主子的心,讓桓公的日子過得滋味十足。有一天早上,齊桓公開玩笑地對他說:「我食盡山珍海味,就係唔知人肉點嘅味」。易牙退下準備。到了中午,他便獻上一盤好比乳羊而猶有過之的甘美蒸肉。齊桓公食晒成碟之後,問易牙:「咁正嘅?乜嘢肉嚟㗎?」易牙老實回答,說這就是人肉,取材自他三歲的兒子。他還要解釋,說真正的忠臣都是不顧家的,為了讓大王試試人肉的滋味,只好殺了自己的兒子來表白赤誠。難得被人擦慣鞋拍慣馬屁的齊桓公居然受落,覺得這個臣子真夠忠心,居然為了討自己的歡心而不惜殺害親子。
後來,襄助齊桓公成就霸業的名相管仲快要病死了。桓公就來到他的病榻,問以後該找誰接管仲的班,並且順口試探:「你看易牙怎麼樣?」管仲馬上反對:「為咗老細 happy,不惜煮咗自己嘅親生仔,咁無人性,點得呀!」可惜年老昏庸的桓公不聽話,真的重用易牙和另外兩個品格差不多的人物;終於導致國家內戰,自己被困在宮中活活至餓死的地步。因為食慾而錯用侫臣,齊桓公的結局也算是諷刺得很了。
這段「烹子獻糜」的故事,大概沒有幾個中國人沒聽過;易牙是個甚麼樣的傢伙,歷史上也早有定評。它原該是個「君子遠庖廚」的另類註解,可以用來教訓大家提防廚師。但不曉得為甚麼飲食界後來還很喜歡易牙,好用他的名字開店。我記得香港好像也有過一家叫做「易牙小廚」的台菜餐廳,當年朋友在那裏請客的時候,我不禁心裏發毛,怕他們是家賣人肉的黑店。
更加離奇的是易牙還被後人奉祀為「廚神」,從溫州到瀋陽都有不少易牙廟。台灣高雄那座也很出名,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古怪的廚藝大賽,評審不是活人食家,而是易牙的神靈!評審辦法是用茭杯請示,看他老人家在天之靈更喜歡那一位晚輩後學的功夫。天津的易牙崇拜更是盛事,民國以前,幾乎各個廚房都會供奉他的靈位,學徒拜師之前必須先給易牙祖師磕頭,滿師出門也先得叩謝易牙才行。
無論放在任何一個文化裏面,易牙都是個奸險佞臣加殺人兇手的壞蛋。為甚麼偏偏在儒家道德觀念深入骨髓的中國,可以把他當成廚神來祭拜呢?莫非比起天理人倫,口腹之慾才是我們華人最看重的東西?

2013年5月19日星期日
梁文道:嗔
【蘋果日報】憤怒正在吞沒香港。每天看到的新聞,每天收到的訊息,實在沒有幾件叫人笑得出來的事。就算想逃,不問世事,世事也會自動找到你的頭上。活在這樣的世代,就連試着叫人看開一點,放下重擔也會惹來背叛的嫌疑。因為「正面」、「積極」、「包容」、「快樂」和「正能量」這些字眼都已遭到裹脅,彷彿成了政府、鉅商等一切建制力量的專用詞。誰要是滿嘴「正面」和「積極」,誰就可能是「家是香港」一類官方宣傳計劃的共謀。誰要是倡言「包容」和「放下」,誰就是惡勢力的同道,試圖叫大家裝聾做啞、逆來順受。
於是只剩下了憤怒這種情緒才配得上正義,才是任何反抗力量的恰當能源。難怪「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在媒體裏頭總只剩下「佔領中環」,而「愛與和平」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前綴詞罷了,似乎「愛與和平」及公民抗命真是難以共容的兩碼事。
問題是為什麼我們要容許這種事情的發生?為什麼我們要拱手讓出「快樂」之類的字眼及其相應的心態?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使用這些詞彙,並且重新詮釋,使之不必再和保守力量拉上必然的關係呢?只許「狼英」奸笑,不許百姓開懷,這是什麼道理?
換個角度來想,一個天天挨罵的掌權者快樂得起來嗎?一個斤斤計較唯恐失去五毛一元的富商又高興得起來嗎?其實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是自己貪慾的囚徒,為權力慾和抽象不實的物慾所苦。我們不贊成這個體制,不接受他們的做法,是出於一份平等的慈悲。既然獨裁者沒有一夜睡得安寧,時時提心吊膽地防止顛覆,何不乾脆把他解放出來,讓他和我們一齊擺脫痛苦?
打從越戰開始,一行禪師和他的僧團就沒停止過對社會和政治的關心。許多大型集會、示威遊行,都能見到這群身着棕色袈裟的出家人安安靜靜,面貌祥和。我想,使得他們站在這種場合的,肯定不是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