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1日星期日

梁文道:當愛國撞上現實(一個普通人的常識之二)

【蘋果日報】大家也許會在日本電影裏面見過類似的場面:一個鄉村少年應召從軍,出征那天,他穿着卡其布制服立正站好,抬頭挺胸地對着送別親友大聲宣佈:「我定會堂堂為 國盡忠」。然後他的家人、鄉親,和鄰居則會鼓掌叫好,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很多人還會揮舞一面小小的「日之丸」國旗,替打氣壯行。這些參軍青年,在我們的 印象之中,總是規規矩矩,嚴守軍紀,無論何時都不忘「皇軍」威儀。而養成這種年輕人的土地,是一個陷入狂熱情緒的社會,人人愛國愛到頭腦發昏;好消息從前 線傳來的時候,張燈結綵,鞭炮四響;壞消息開始浮現,他們就一臉肅穆,似乎真的做好了「玉碎」的準備。這就是戰時日本社會的典型圖像之一,將愛國、愛天 皇,以及戰爭這三者毫無困難地等同了起來,並且把這三位一體當成個人生命意義的寄託。如果你不贊成戰爭,那就是不效忠天皇;如果你不效忠天皇,那就是不愛 國;如果你不愛國,那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還讀過一些研究,指出當時日本最愛國最忠誠同時也是對戰爭最狂熱的,竟是一批低下階層的年輕人。一來, 戰前日本貧富差距極大,這些條件不利的青年苦無出路,眼前即是盡頭,也許會渴盼軍需經濟帶來的一時榮景可以惠及己身。二來,他們全是「日之丸」旗下的蛋, 自幼在校天天誦讀充滿着皇國思想的「教育敕語」,洗腦洗得徹底。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點,他們的人生實在沒有更大更完滿的意義了,而戰爭,不只能令他們 投入到一個非常壯闊的戲劇敍事當中,使自己的缺憾得以補足;還能讓他們和那些好家庭出生的孩子變得更加「平等」,因為到了最後要是戰死,不管背景貧富,所 有士兵的亡靈都會被供奉在靖國神社當中,正是生殊途死同歸。

然而,小熊英二這本《活着回來的男人》卻糾正了我長存的偏見,讓我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 戰時日本底層畫像。他這本書不只是他父親小熊謙二的口述史那麼簡單,更是一部以個人為經,大量政治、社會及經濟背景析介為緯的歷史社會學佳構。於是讀者能 在其中發現其時日本社會那被遺忘甚至被壓抑的角落。

就說應命參軍的那種儀式吧,原來小熊謙二(即小熊英二之父)入伍的那天,「根本沒人關心,場面 沒有絲毫雄壯的氣氛,連掛在身上歡送入伍者的布條都沒有」。「那種事情,在中日戰爭的時候還辦過,到了太平洋戰爭開始後,就消失了。為了找尋糧食就得花上 許多時間與勞力,大家已經沒有那種餘力,加上召集會也過多。先不說年輕現役士兵的送行場合,已經有相當經驗的年長軍人被召集時,即便舉行盛大的歡送活動, 本人與家人都不會開心。送行時如果哭泣,就會被罵是『非國民』,但即便不哭,也不代表人們是開心地送家人上戰場。周遭的人們都了解這種狀況,所以也不再辦 什麼送行會了」。

自己的丈夫、兒子,又或者是孫子上戰場,這無論如何都不該是件開心的事,在生離也許就是死別的這種情況底下,哭泣流淚自然不過; 不過,絕對而神聖的愛國可容不下自然,它甚至不承認自然不接受現實。比如謙二一位早逝的室友,為了征兵體檢回到老家,結果驗出當年絕症肺結核,征兵軍官看 到報告之後破口大罵,斥責那個離死不遠的青年「因為你是不忠者(所以才患上結核病)」。一九四零年開始,日本政府又規定國民在經過東京皇居的時候必須「宮 城遙拜」。已經從鄉下來到東京謀生的謙二,有一趟搭電車經過皇居,聽到車掌高叫「現在通過宮城前」,便跟着全車乘客一起彎腰朝着窗外的天皇居所鞠躬,但他 注意到背對宮城那排電車吊環下的乘客擠得實在轉不過身,於是「只好以屁股朝着宮城行禮」。他說:「這種形式上的東西,大家都沒當一回事,逐漸地就自然消失 了」。

愛國主義有時確是一種形式,套在紛雜混亂的現實和自然之上,它或者會對後者提出一些遠離常識,玄而又玄的解釋(比方說一個人在當兵前被驗出 肺結核是因為他不忠);又或者乾脆遮蔽大家耳目,讓國民用灌進腦子裏的興奮劑去代替他們用感官接觸到的世界(比方說監控審查新聞媒體,拿掉一切不利的新 聞,換上些振奮人心的故事)。問題是當你活在那樣的時代,面對着由於戰爭而日漸殘破的生活,苦苦掙扎;可是一切本來可以用作解釋這種生活這個世界的思想和 世界觀都被抽掉奪去,只餘一套愛國就是至高美德的意識型態的時候,你還可以這麼辦呢?明明一個人最大的問題是怎麼樣養家活口,怎麼樣在物資短缺的情形下經 營生計;但國家卻告訴你人生最重要的事是為國犧牲,謀求一個非常遠大崇高但也因此永遠看不清的目標。你失去了憑自己的眼睛去瞭解時勢的能力,疲倦得動不了 大腦,那形式至上的愛國主義則是唯一剩給大家的思想工具。這時你不會去反省這場戰爭到底是怎麼回事,它究竟對不對;你也不會去反抗那要你笑着送親人去死的 主義,拒絕它的聒噪。

你只能麻木冷漠,勞形於生活壓力與包圍着你的宣傳口號之間。自從日軍侵華,每有重要勝仗,日本各地鄰組町會都要舉辦提燈遊 行。但是仗打得越久,人們的反應就越是冷淡;而且愈是底層,人們就愈是無感。終於到了美軍攻克塞班島,「從宣告『玉碎』的廣播員陰鬱的聲音中,可以察覺到 已經發生了前所未有的事態……日本戰敗這件事,從理論上已經可以隱約地推測出來」。不過謙二周邊的人當時都沒有這麼推測,因為大家都太累了,「已經沒有能 力思考這樣的狀況了」。

小熊謙二果然如他所言,是「底層的底層」,他的母親在他七歲那年離世,他的父親幹的是隨着時局而起伏的買賣,他有五個兄弟 姐妹,其中一個早夭,另外兩個活不過二十,他自己中學上到一半就要提早畢業,小時候家裏頭一個月未必吃得上一次肉,年紀稍長則開始工作分擔家累,一路走來 都是奔走捱苦。戰爭末期,終於輪到他這個身體本應過不了檢查的小子入伍。可是他沒有被日本軍國主義的「聖三一」劫持,沒有把希望寄在「聖戰」之上,因為他 是一個離自然和現實更加貼近的人。就和他所見過的其他底層一樣,他的關切在於今天晚上有沒有東西吃,而不是國祚是否恒久。他被剝奪了思考的能力;但就算 有,那也沒多大用處,他只能被嚴酷的國家機器推來推去。真正使得他與別不同的,是他一直沒有忘卻現實生活的本相,即便戰後。於是他能養出基於現實的常識, 至少知道一個人前赴戰場告別家人,並非一件值得歡慶的事。

2016年8月19日星期五

梁文道:天皇的燕尾

【飲食男女】看見日本天皇打算提早退位的消息,我卻忽然想起一些和政治毫不相干的事情,於是在架上找出英國《 衞報》飲食專欄作家雷納( Jay Rayner)的一本舊著,想要為我那無聊的聯想補上一點依據。

事情是這樣的,雷納這位向以直率幽默見稱的食評家想要瞭解「高級美食」怎麼會成了一個席捲全球各大都會的現象,遂於十年前左右開始四處旅行,幹了一件很多老饕都想幹的事,那就是吃遍全球最好的餐廳。其中一站是東京,很自然的選擇不是嗎?大家都說它是亞洲的美食麥加,幾乎就連歐洲傳統菜餚都要做得比歐洲大多數同行出色。所以雷納覺得他一定不會遇到不愉快的經驗,更何況他去的地方全是眾口稱譽的好所在;可惜他錯了。

平松宏之是第一個用法國菜在巴黎闖出名堂的日本大廚,今天已是一家飲食帝國的主人,他開在東京的旗艦餐廳據說是全日本最有法國風味的名店。雷納進去之後卻發現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座陵墓,吃的不好且不說,主要問題是裝潢:天花板上吊下來的是愚蠢可笑的水晶燈,木板牆上則懸掛了一堆畫框過度花巧、畫面顏色深得看不清他們在畫甚麼東西的油畫,地上是厚得叫人提不起腳步的地毯,地毯上的重型扶手椅則有瓜子般的椅腳。簡單地講,「他的感覺就像是對老派法國大餐廳的笨拙諧仿」。然後還有侍應,他們的動作精確優雅,但沒有一絲笑容。為甚麼他們不笑?雷納發現那可能是因為他們笑不出來;他們全都穿上了下垂擺動,上半截僵硬的燕尾服。「自從上世紀以來,我就再也沒在任何高級餐廳見過侍應穿燕尾服了」雷納說。

想到日本天皇,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影像就是每屆日本新組內閣覲見他老人家,必定要來的那張全員大合照,裏頭居然每個男性都穿上了「晨禮服」( morning coat,也有人把它譯成『晨燕尾服』,但它和燕尾服是有分別的,最大特點在上下半身的顏色不同,例如上身外套黑色,下頭的褲子往往就是深灰條紋)!那種穿越感,簡直就像是為黑白老照片重新着色,怪誕而荒謬。

執政期不長,但後來聲譽不錯的前澳洲總理魏德倫(Edward Gough Whitlam)曾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訪問日本,和天皇見面之前,「宮內廳」和外交部的人提醒他必須換上「正式服裝」,而所謂「正式服裝」當然就是這種晨禮服。後來他說:「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穿這種衣服,也是最後一次」。也許澳洲比較平民化,不能算數。那我們看看英國,畢竟英國是除了日本之外,少數還會有要求晨禮服場合的地方。饒是如此,剛下台的首相卡梅倫在幾年前威廉王子大婚的時候也只不過一身西服,放棄了更加正式的燕尾傳統。原因很簡單,大家都想裝平民,不願人家嫌棄自己太過保守太過精英。

可是擅長學習又擅長「保育」的日本人不和你玩貼近百姓這一套,自從明治維新之後,他們對於「正式」和「西化」的看法似乎就固定下來了,再也不變。於是天皇成了全世界最常穿著晨禮服與燕尾服的男人(日本爸爸也愛在子女婚禮上頭穿上一套白色燕尾),像平松宏之東京店這樣的餐廳,以及遍佈日本各地的老派法國館子,也都保留住了十九世紀的西方空氣。

2016年8月14日星期日

梁文道:幾乎不存在的歷史(一個普通人的常識之一)

【蘋果日報】吳雄根,我在網上搜索這個名字,除了「百度百科」錄有他的履歷,剩下的訊息幾乎全部都和《活着回來的男人》相關。我看不見有任何中文媒體採訪過他,也看不見有任何中文世界的網民討論過他的事跡,如果只有在互聯網上存在才叫做存在的話,那麼吳雄根就是一個差一點就不曾存在過的人。這也難怪,這位朝鮮族、中國籍,有過一個日文名字「吳橋秀剛」的老人,生在當年的「滿洲國」,又在日本東京唸過書,1945年的時候還被強徵入伍「關東軍」第515部隊,戰後又為蘇聯紅軍俘至西伯利亞的赤塔地區戰俘營勞役,直到1949年才給送回已經解放了的「新中國」。

這樣的人生自然是有缺陷的,不只是他的經歷自身不夠美好,更是因為任何宏大、完整,而又廣為流行的主流論述都很難恰到好處地容下他的一生。從戰後的政治運動角度來看,他是個問題相當嚴重的人,留學過日本,而且還當過「偽軍」,這肯定是漢奸無疑。中蘇交惡之後,像他這種在蘇聯待過的人又有了替蘇聯當間諜的可能,必須仔細檢查監視。當然他是個受害者,他不是自願跑去蘇聯,不是自願加入關東軍,更不是自願生為「滿洲國」國民。可是這種受害者又嫌受害得不夠純粹乾淨,不像那些被戰火弄得家破人亡,上得了電影電視劇的淒涼角色,因為他畢竟在敵人那邊待過,黑白不夠分明。假如他生來就是個日本人,戰後就應該和其他仍然生還的西伯利亞戰俘一樣,最後會被蘇聯遣送回美軍佔領的日本,於是就會惹起另一種疑慮,怕他其實是遭到洗腦改造特地歸日潛伏運動的赤化份子。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他這不由自主的大半生如何坎坷,一定吃過許多人想像不到的苦。如果他要在有生之年尋求正義,討一個說法,至少讓他這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有個可供理解的解答的話,他該向何處尋覓?

1996年,吳雄根到了日本,訴訟日本政府,要求賠償。這該是個大新聞,可是很奇怪,不僅保守的日本媒體少有報道,今日回看,當時便連中國傳媒也似乎無人關注這個消息。比起九十年代開始大量湧現的「慰安婦」索賠事件,其實來自台灣和韓國的原日本軍人申訴數目更多,只不過這些人的訴求會使得熱血簡單的國族主義尷尬,不像「慰安婦」那麼正邪易辨,所以大家也就只好冷漠對待,當他們不存在。

吳雄根的官司一路打到日本最高法院,終於失敗。日本建制的說法是很簡單的,它不只不賠償這幾十萬當年被它強徵入伍的外國人,甚至也不賠償土生土長的日本兵,理由一貫是「戰爭受害是國民必須艱苦忍受之事」。《活着回來的男人》的作者,歷史社會學者小熊英二解釋道:「如果只針對特定被害者進行賠償,將會造成不公平的狀況。不過實際上,日本政府擔心的恐怕是,即便對一小部份受害者進行賠償,往後便將掀起冰山一角,接着來自國內外的賠償將永無止境。……不賠償、不道歉,但撫慰對方。這就是日本的國家立場」。所以,無論是「慰安婦」,還是被強迫從軍的日本軍人及其軍屬,日本政府皆以基金「慰問」的方式了事。那麼它為什麼不「慰問」像吳雄根這樣的外籍士兵呢?他們根本不是日本人,你又怎能用「戰爭受害是國民必須艱苦忍受之事」打發?

另一方面,出於冷戰時期詭譎的國際局勢,且別說外籍士兵,就連「慰安婦」也都不一定會受到韓國、台灣,乃至於大陸等亞洲地區政府的支援。吳雄根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就成立了「中國前蘇聯拘留者協議會」,找出二百五十名和他境遇相似的俘虜與遺族,同時要求日本負責。可是這個團體的活動到了九二年就停了下來,因為「當年十月正好是日中恢復邦交二十週年紀念,適逢日本天皇訪中期間」。而且「中國因為一九八九年鎮壓天安門事件而飽受批評,遭國際孤立,原西方各先進國家中,對中制裁最消極且還成為最大援助國的正是日本。中國當時在外交上,非常重視採取此種姿態的日本」。

所以,沒有自己政府支持,也沒有媒體關注的吳雄根,一個人來到了日本。不過他找到一個日本人願意和他共同起訴日本政府,成為亞洲各地對日賠償訴訟的首位日籍並列原告,這個人就是小熊英二的父親,同為蘇聯戰俘營歸來者的小熊謙二。在法庭上,他說:

「他(吳雄根)身為朝鮮族,以日本國民身份接受徵兵,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蘇聯對日宣戰,隔天十日他於滿洲西北部的海拉爾入伍,旋即遭受蘇聯軍隊的攻擊,他捲入戰鬥並身負重傷,被搬送到蘇聯領土內的醫院。一九四八年出院後,經由朝鮮回到故鄉成為中國人。但曾為日本士兵的事實為他的生活帶來許多歧視待遇,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甚至受到瀕死的迫害。

幾年前我領取了給西伯利亞拘留者的慰問狀與慰問金。但日本國認為吳是外國人,因為這項理由所以不適用於領取條件,這點令人無法接受。

為何他必須在西伯利亞過着拘留生活?請各位思考一下。過往,大日本帝國合併朝鮮,使朝鮮民族的人們皆成為日本國民。其結果,他與我一樣因為日本國民的義務而接受徵兵,之後成為關東軍士兵並成為蘇聯俘虜。只要是針對西伯利亞拘留這個事實施行的慰問,他就應該享有同等的權利。

因為是日本國民所以受到徵兵,使他成為西伯利亞俘虜的也是日本國。同樣都是這個不負責任的日本國,事到如今卻說因為他是外國人,所以無法接受慰問,這完全不合情理。

這明顯就是一種歧視,是國際上無法認可的人權漠視……。這是我對國家的要求。類似這種國際性的戰後賠償,應該不具時效性,請不要一直逃避責任。而且,這種負面遺產也不應該再留給下一個世代」。

雄辯滔滔,小熊謙二還在他自己撰寫的講稿裏頭引用了前歐洲殖民帝國與納粹德國的案例,痛陳日本政府之過。這麼看來,他應該很符合大家心目中「有良知的知識份子」的形象;可他卻只有初中文憑,是一家小體育用品行的老闆,用他自己的話講,甚至是「底層中的底層」。這位小熊謙二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