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4日星期四

梁文道:那時的世界(回憶百年之一)

【蘋果日報】幾乎所有人都記得,甚至背得出《百年孤寂》的開頭;幾乎所有評論都必須提到那段開頭的魅力與影響,他們都說:「看過這一段,才發現小說原來還可以這麼寫」。可惜這並不是我的感受,因為那時候我太過年輕,還不知道小說到底有多少種開頭方式。於是1984那一年,當我又急躁又緩慢地讀過了整部《百年孤寂》之後,我還以為,小說好像就該像這樣子開始: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里雷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床裏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范曄譯本)

那一年,我在台北看到「進念.二十面體」的《百年孤寂之第二年》,完全不曉得他們在幹什麼,於是好奇「原著」會不會給我一點提示。而且《百年孤寂》這個名字這麼好聽,據說是部使作者馬奎斯贏取諾貝爾獎的鉅著,卻又和我當時所知的西方「巨著」的名字不一樣;那時候,我總以為真正有氣勢的巨著書名都該符合「××與××」的格式,比方說《戰爭與和平》、《罪與罰》、《傲慢與偏見》、《存在與虛無》……。

於是後來我才明白他們所說的「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子寫」是什麼意思。例如三年前,《百年孤寂》首部合法中文版的發佈會上(這個版本的書名是《百年孤獨》),莫言便再度強調,他是等到自己幾本成名作寫出來之後,這才回頭陸續把《百年孤寂》看完,而最初看這本書的時候,他只不過看了三頁,就決定要停下來自己動手,因為「這樣子的故事我也能寫」。

我還聽過許多類似的說法,可是在我讀到那段開頭的時候,我真的以為「這就是小說」。並不是說小說只能按這個樣子寫,而是覺得它這麼開頭很對。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因為對我來講,那時的世界很新,許多事物都還沒有名字。

2014年4月19日星期六

梁文道:死胎這筆財富(突破底線的中國人之三)

【飲食男女】有些東西如此污穢如此低賤,例如在充滿便泄物與不知名生物的死屍的地溝污水裏提煉出來的地溝油,也還是被我們中國人吃進肚裏了;那又有沒有一些神聖得不可觸碰的物事被我們當成食物呢?有的,人肉。

廖亦武在《洞洞舞女和川菜廚子》裏頭還訪問了一個無所不吃的美食家遲福,他的故事要比餐館老闆蔣福清所說的地溝油歷史還駭人。

「第一次吃我根本不曉得,朋友帶去,稠稠的一鍋湯上來,白得晃眼睛,取調羮一嘗,鮮得耳門子嗡地一響,我感到渾身都是舌頭,在一伸一縮地舔。……吃上兩次,我就有些上癮。我走南闖北做生意,山珍海味嘗遍,沒想到最鮮最嫩最上檔次的還是人肉。」

這裏所講的人肉,全是胎兒,來自醫院做墮胎的婦女。人工流產有晚有早,所以胎兒也有大小之分,斤両不同,價錢也就不一樣了:「一両六十元,遇上不足月的,最多三両重,算一百八十元。……這樣一鍋吃下來,三四個人,輕輕鬆鬆就耗掉四、五百。當然,運氣好也可能撈着個大的,六個月以上才想起流產的儍婆娘,呼天喊地張開血胯,任醫生從那洞中一鋤接一鋤地挖出包袱來,耳朵、鼻子、嘴都齊了,連手腳指甲都有了,這種貨,少說也一兩斤,弄得不好,撞上臨盆流產的,三、四斤也打不住。這麼大一塊,一鍋要不完,就分成兩、三鍋。秤斤両,我再怕看,也要去監督,因為秤星子偏一顆米,就是好幾十元。分肉也有講究,遇特別大的,誰都想要屁股和大腿,但胎兒腦殼最大,有的佔全身的一半,有的佔三分之一。張老闆只好把胎髮刮乾淨,一家切一塊,管他肉多肉少的部位,絕對平均主義,然後再分開下鍋。」

張老闆就是這家人肉黑店的主持人,店就開在成都郊外,隱藏在一列賣鰱魚的「農家樂」當中,飲食之外,麻將耍樂卡拉 OK一應俱全。想嘗人肉,便得來句「切口」,說自己要試「羊羔肉」,一說人家就明白了。有意思的是,這等見不得光的買賣,居然也被他做到遠近馳名、熱熱鬧鬧。政府知不知道很難講,但遲福說偶爾也有警察開車去吃就是了。

我們大部分人都會和廖亦武一樣,好奇那些胎兒流至此處的渠道,那應該是個非法的黑暗世界吧。沒想到遲福答得正大光明,言之成理:「全中國有多少女人?至少五億吧?就算每個女人在一生中只打過一次胎,這筆財富,過去都白白扔了;現在的計劃生育愈搞愈厲害,白白扔掉的就更是天文數字了。胎盤值錢,每個醫生都搶,可死胎沒人要。張胖子(亦即開人肉店的張老闆)的老婆是衞生院的,知道這個性生活隨便的年頭,只要收費稍低,早孕打胎的就踢破門檻。城鎮的衞生院和個體診所(還不包括遊醫和黑店)比天上的星星還密,只要訂貨,到時候打個電話,就派人去收購。愈新鮮,收購價愈高。你真是個豬腦殼,還提這種蠢問題!」

2014年4月12日星期六

梁文道:不能吃的卑賤地溝油(突破底線的中國人之二)

【飲食男女】一直以來,中國人皆以雜食著稱,便連燕子的口水都能奉為上品,而且還要引以自豪。特別是廣東人,號稱有四隻腳的東西除了椅子之外,來者不拒。另一方面,中國人對信仰的態度也一向被人認為是俗世而實用,求神拜佛無非是為了升官發財,並沒有甚麼崇高的超脫目的。尤其近年,中國社會亂象紛呈,每一年都會發生幾件讓大家慨嘆道德底線被突破的惡事。於是「沒有信仰」便成為中國知識界在討論國情時的熱門斷語了。

中國人的吃是否真是百無禁忌?中國人又是不是真的沒有信仰呢?這兩個問題大可斟酌,我沒有能力在這裏細細探討。我感興趣的,反而是這兩組問題之間的關係,以及建立在這個關係上的另一個問題:中國人甚麼都敢吃,是否也和中國人甚麼都不信有關?

近讀流亡詩人廖亦武新著《洞洞舞女和川菜廚子》,我發現這位以訪談中國底層知名的作家,可能也和我想到一塊去了。所以他在書裏接連放了兩篇和吃有關的「訪談」,一篇提到低賤到不能吃的物事,另一篇則是神聖到不可吃的東西,恰好構成一般禁忌食物的兩極,也恰好都被當代中國人突破界限吃進了肚裏。

廖亦武的訪談故事一直讓人疑惑,那到底是真有其事的人物採訪?抑或純係他的想像虛構?因為那些對白和敍述全都太過流暢且漂亮,不同人物的言語在其筆下也都有着相近的調性和口吻。然而,但凡對中國社會有點瞭解的人,卻又能在那些訪談故事裏讀到傳神的民間思維和情緒。也就是說,儘管廖亦武沒有提供太多新聞記者式的資訊及設計來旁證他的訪問,反而用了一套文學手法行文;但讀者還是能在看到這些故事的時候暗道一聲:「對了!就是這樣」;或者在驚人的情節之後覺得一切盡皆合理,不出意料之外。

比方說這則叫做「餐館老闆蔣福清」的訪談,主人翁蔣福清是個見遍四川餐飲業隱情的老江湖,反正手下飯館要關門了,乾脆就把這行不可告人的內幕向「老威」(廖亦武做訪談時的筆名)和盤托出。其中最嚇人的,莫過於「地溝油」的前世今生:

「八九○年代,餐館遠沒這麼密,那時的老闆招呼小工,隔三差五,蹬三輪拉潲水,朝養豬場送;後來餐館多了,潲水多了,豬吃不贏,況且潲水隔幾夜,那種發酵的酸臭,連嗜臭如命的豬也懼三分,於是發明家就應運而生」。

發明家的發明,自是將潲水熬成後來馳名中外的「地溝油」。蔣老闆強調這些油經過高溫消毒,一點也不髒,並且還很有良心地區分「正宗潲水油」與「假冒潲水油」。甚麼?地溝油還有正宗和假冒的分別?有的,正貨一斤兩塊五以上;假冒的則加明礬與石蠟加得過了頭,吃進嘴裏會有麻癢的口感。

更可怕的,是政府在地溝油演進史裏所扮演的角色,值得大段抄引:

蔣福清:「以前,潲水要賣錢,每月至少幾百塊,『老主顧』定期來收購,浩浩蕩蕩幾十人,動作麻利,統一環衞工人著裝,汽車三輪車配套,沒一會兒,沿河幾十家餐館的殘羮剩水就席捲乾淨了;而眼下,政府衙門僱人幹『老主顧』同樣的活兒,也是浩浩蕩蕩,可我們的潲水不僅不賣錢,還得繳納幾百塊『處理費』」。

老威:「咋個處理?西方發達國家倒是有將食品垃圾轉換成燃料的技術,但成本高昂,中國搞不起。咦,難道『潲水油生意』被政府接管了?」

蔣福清:「所以大夥一氣之下,就把潲水往地溝裏倒,肥水盡量少流給搶錢的政府。你想想,全國數千萬家大小餐館都『一氣之下』這麼幹,彼此的下水道又相通,那『潲水油』的原材料就只有在那兒掏哦』。」

「橋洞、溝底、土坎、階前、屋後……下水道排污口星羅棋布……周圍三十六行七十二業(包括公私廁所)的廢水廢料(包括死貓死耗子)都在時刻奔向『光明』」。

「……人家『老主顧』境界高,天天去那兒學雷鋒,為人民接肥差。潲水、糞便、洗腳水、死貓死耗子、蚊子蒼蠅,不論青紅皂白地鏟回去,煉真金一般熬油,再將致癌的化工原料添加雙份或多份。……據說人家『老主顧』賺夠了,連賓士車都買了,目前已金盆洗手,玩房地產,附帶搞公益事業。512大地震的災後重建,他捐善款幾百萬,上報上電視,出夠風頭,還得了政府頒發的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