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21日星期日

梁文道:舉報民族

【蘋果日報】記得很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雜碎,關於言論和出版審查的笑話,其中一個笑話,是一位澳洲的中國史學者寫了一本關於國民黨的書,這本書被翻譯成了中文,在大陸出版,譯得也算精審,然而書裏面每次提到臺灣,都莫名其妙的要在臺灣前面加上「我國」二字。於是就變成了一個澳洲人口口聲聲地在那裏「我國臺灣」來,「我國臺灣」去,這何止是試圖分裂中國,簡直是要進佔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我們當然知道,這不是譯者的錯,而是審查人員智力水平的表現,為了政治正確,結果犯下政治大錯。好在那個年頭還沒重新流行群眾舉報,否則為了這本書,背後不知道要掉多少個人頭。沒想到我最近又在一本去年出版的書裏面看到類似情況,作者同樣是個老外,書裏面每次一談西藏,都成了「我國西藏」。好在這本書太過冷門,熱心群眾應該一時還沒有發現,我也就不在這裏多說了,免得害人。

以群眾舉報的形式來捍衛我們的神聖主權,是最近幾個月的熱門運動。自從萬豪酒店集團被人檢舉,說它的訂房網站上面敢把香港和臺灣列為國家之後,眼睛雪亮的熱心群眾就陸續發現一大批機構原來也都犯上了同樣毛病,其中竟然還包括國企。在這種運動裏面,人民的力量主要着力於兩點,第一點是揭發,第二點則當然是號召多達14億人的龐大市場去抵制杯葛被揭發的對象。面對來勢洶洶的市場壓力,沒有祖國的資本家是不敢不從的。然而我一開始就有點擔心,這種看來望風披靡的強大武器會不會也有撞牆的時候呢?舉個簡單的例子,英文簡稱「IDD」的「國際直接撥號」(International direct dialing)就是一個把香港、澳門、臺灣與中國並列為不同國際地區的系統。一時間我們很難逼它改名,但群眾能不能夠抵制它,至少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打電話給遠在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兒子、老婆或老媽,也不再和任何國外的買家聯繫生意呢?抵制嗎?看來很不實際。但要是不抵制,之前一切豈不都是白費工夫,首尾不夠一貫,壞了原則?好在我國文化博大精深,資源豐厚,我總算想到了兩個不必抵制IDD,但又不壞國家大義的說法。第一是要看大局,和各國工商經貿往來,乃有利於國計民生的根本利益問題,切不可逞一時之快,否則小不忍亂大謀。第二是我們中國人最重親情,為了要抵制這麼一點洋鬼子借着國際名義所設計的陰謀,斷絕我們和遍佈世界各地的親友感情,是非常「不中國化」的做法。我猜有人大概也想到了這兩點,難怪這場運動也就靜悄悄地偃旗息鼓了。

最近幾年的民族主義熱潮裏面,最混雜也最讓我看不懂的地方,是一方面非常忌憚有人想要分裂中國,特別是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比如說新疆和西藏。但另一方面,卻又有人天天高唱漢族的正統權威,總是想辦法要抹除中國歷史上漢人以外其他民族的影響,生怕他們污染了自己的純正血緣,驟眼看去,頗有清末章太炎等人主張反滿復華的意味。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講,不容「疆獨」「藏獨」,那必然要認為「中華民族」構建的這個共和國並非只存漢人。反過來講,如果硬是要壓抑其他民族存在的痕跡,只認漢族為宗,那麼這個國家又還有什麼合法性去繼承清朝的版圖呢?我當然曉得,這是兩套不同的說法,彼此矛盾,不能當成是一回事,但有趣的是,在今天的宣傳部門管理下,這兩種論調,卻都同時被認為是政治上很正確,很有正能量的。主張「中國是個大花園」,五十六個民族共一家的,都是天經地義的愛國者。主張漢人千年一統,從來沒被混血,凡是說漢人被搞過的,都是該下地獄的混蛋者,同樣也是天經地義的愛國者。這兩種言論都好像拿了紅色正字招牌,可以在官方媒體(包括網媒)上頭暢行無阻。我是愛國的,碰上看不順眼的事,也很有要去舉報的衝動。但碰上了這兩種相互矛盾,各有害處的言論,我到底該舉報誰呢?

如果真要舉報,那大概就是舉報其中一些言論的愚蠢吧。例如去年網上忽然湧現一大批臭罵陳寅恪先生的文字,說他「欺世盜名」,說他散佈「宵小謊言」,說他「妄圖滅我漢家歷史」,嚴重程度比得上文革年間批判他的語氣。到底陳先生說了什摩惹怒這些愛國者的話呢?原來又是李唐究竟是胡人還是漢人這個老掉牙的話題。這些文字也不簡單,往往引經據典,甚至摘抄了大量唐詩,好證明唐朝王室是個百分百的漢人政權。問題是陳先生從來沒有說過李唐是胡人,他花了那麼大的工夫,寫了那麼多的東西,甚至不惜瑣碎考證楊玉環嫁給唐玄宗時是不是處女,並且因此遭到錢鍾書先生的譏刺,目的之一就是要說清楚李家是胡化的漢人而已。結果這些漢族紅衛兵根本連書都沒讀好,就一口咬定陳先生主張唐朝李家是胡人,豈不可笑?我還見過更好玩的,那就是「敦煌」這個地名的由來。今天學術界比較主流的想法是認為「敦煌」這兩個漢字其實是一個外來語的音譯,也許來自古波斯語,也許來自吐火羅語。於是有人就不幹了,長篇大論地藉着《史記》說明它既在漢朝立郡,肯定也是漢人取的名字,甚至還把這個命名權交到英明神武的漢武帝手上。如果真讀過《史記》,又怎麼會不曉得敦煌這個名字第一次在中文裏面出現,就是張騫交給漢武帝的報告裏的這一句話:「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可見漢武帝可能連敦煌這個地方都沒聽說過的時候,人家就已經叫這個名字了。

愛國沒有問題,愛漢人也不是問題。那麼愚蠢呢?為了避免被舉報,我也只好說它更不是個問題了。

2018年1月14日星期日

梁文道:艱辛探索的價值觀

【蘋果日報】最近幾年,很多朋友一直爭論文革是不是真的要回朝了。終於,這個爭論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因為文革十年已經乾脆被改了名字,最新的叫法叫做「艱辛探索的十年」。這兩天網上便有人拿「艱辛探索」這四個字做文章開玩笑,算是苦中作樂。但說到底,笑完之後,難免還是要面對沉重的現實。現實的一種,就是現今意識形態所營造的環境底下,年輕人的價值觀。

教育部組織編寫的最新八年級中國歷史教科書(簡稱「部編本」),不止把老版本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那一章的章節名稱,改成了「艱辛探索與建設成就」,它的內容也有不少刪減和變化。有線電視的中國新聞組為此街訪了幾個廣州的中學生。其中一個女孩子笑對鏡頭:「我覺得挺好的呀,因為你看,它即使是錯誤的一個發動,最終我們中國不也是走向一個好的道路嗎?」、「如果不去強調他是個錯誤的話,就可以讓歷史更完美一些吧」、「沒有說絕對的錯誤吧,反正老師支持我們說,毛主席是帶領我們新中國發展一個很大的工程」。另外一個男孩子則比較嚴肅,他認為:「在當時的做法來看可能是正確的,但是當我們現代人看過去時,可能是一個不太正確的做法」、「但是我覺得,這個事實,既然經過了就必然有它經過的意義」、「所以歷史書改版的話,我們新的八年級同學就按照新的歷史書學就好了」。

這種邏輯當然是荒謬的,大家立刻就可以據此做出很多違反今天中國「主流價值觀」的推理。比如說:「美國當年的黑奴體系看來可能是正確的,但是我們現代人看過去時,就覺得那不是一個太正確的做法。但這到底是個事實,既然經過了,就必然有它經過的意義」。「如果不去強調南京大屠殺是有錯誤的話,就可以讓歷史更完美一些吧」。「納粹的種族滅絕即使是一個錯誤的發動,最終德國不也是走向一個好的道路嗎」。我們甚至還可以拉近點講,習近平立志打擊的廣泛貪腐,和薄熙來他們的「反黨集團」豈不也是歷史事實的一部分;既然經過了,肯定也有一定意義,大可以全都當成是種艱辛探索的內容。

不過我們也都曉得,用這樣的方法來指出這些推理的荒謬,其實是沒有太大意義的。不是有人這樣說過嗎?世界的邏輯有兩種,一種是其他人的邏輯,另一種是中國式的邏輯。在談到自己歷史上的污點和問題的時候,我們不妨遮醜,把它們叫做「艱辛探索」;但是其他人歷史上的錯誤,尤其是對中國人犯下的錯誤,就絕對不能夠被修改成更完美的歷史。如果只是諷刺,那也就罷了。但是我覺得千萬別把這種所謂的中國式邏輯當真,那兩個年輕人,乃至於絕大部分的中國人都不是笨蛋。他們不會看不到這麼鮮明的矛盾。如果有一天,不知道為了什麼和歷史相關的爭論,又需要一批年輕人出來上街示威,抵制日貨,罷看韓劇,或者抗議你所能想像的任何國家,我是不會意外又在鏡頭裏看見那兩位年輕人的。這不是自相矛盾,也不是他們不懂邏輯,更不是頭腦被灌了漿糊;不,這只是為了最簡單最基本的需要。

一個大陸中學生,對着香港來的媒體,要發表自己對於教育部幹的事情的意見,而且那還是個有點敏感的事情。你認為他應該怎麼說呢?是要他批評政府修改歷史嗎?是期望他能夠更直接坦白地說出自己的不滿嗎(如果有任何不滿的話)?如果他真的給了讓我們外面觀眾滿意的答案,之後回到學校,會不會有什麼後果呢?地方上又會不會有些「有關部門」去他們家裏面做工作,替他們家人惹上麻煩呢?相反的,給出最符合「主流價值觀」的答案,頂多就是一直遭到部分人的訕笑而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更何況這兩個學生都還非常精明地在自己的答案裏抬出了一些權威來當擋箭牌。女生用的是老師,她說「反正老師支持我們說,毛主席是帶領我們新中國發展一個很大的工程」;男生則祭出了教科書:「所以歷史書改版的話,我們新的八年級同學就按照新的歷史書學就好了」。反正是老師說的,反正教科書就是這樣子改的了,我們還有什麼好補充的呢?

在我看來,這才是廣被引述的這個採訪裏面最值得注意的問題。那就是認命,是對現實的完全肯定乃至於投降,是對權力以及贏家的絕對服從。假如那兩位年輕人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那麼他們所接受的教育就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完整了,與這次被修改的歷史教科書裏面所傳達的價值觀完全一致。請看最新部編本教科書,裏面對於文革的總結是:「人世間沒有一帆風順的事業,世界歷史總是在跌宕起伏的曲折過程中前進的」,再接下去,就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人民取得了巨大成就云云。於是文革就變成後來發展的前提,正好應了「不能用後三十年否定前三十年」的主張。換句話說,凡是存在,必皆合理。凡是歷史上出現過的錯誤,都可以用日後的成就去回頭肯定。這種想法,其實我們香港人一點都不陌生,過去這麼多年,每次遇到和六四有關的爭議,不也有很多人告訴我們,要不是當年政府果斷,今天的中國又怎能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呢?每當有人批評中國共產黨幾十年前犯下的種種大錯,不也總是有人反駁,說今天的中國是全靠共產黨才能變得這麼有錢嗎?現在修改對於文革的認知,其背後的邏輯和上述這些說法是相當一貫的,乃過去二十多年來逐漸彌漫的主流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在某個意義上講,甚至是反價值的,因為它似乎要強調一切的是非對錯都是平等的,根本沒有絕對的錯誤,有的只是絕對的生死勝負,活下來就是對的,勝出了就是對的。兩個中學生能夠如此靈活運用這種「價值觀」,恰好說明這次教科書的修改,在整個教育之中只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

反過來想,假如那兩個學生口是心非,說的並不是真話,其實一樣也還是證明了現在這套「價值觀」的威力。因為它還是一種意識形態,得到制度環境的強力支撐。我能同情地想像,在它的籠罩底下,你心裏面怎麼想,這並不是問題,重要的是讓別人看到的你是怎麼想的。因為生存,以及生存得好,要比任何其他事情重要。所以即便你再討厭教科書修改歷史,為了生存,你也不能夠公開異議(更別說是對着境外媒體公開)。就好比有些人,口裏愛國愛得比誰都猛烈,偏偏又要搬離自己認為全世界最好的這個國家,移民到哪些亡我之心不死,總是帶着偏見來歧視我們的西方世界。再說一次,這並不是言行矛盾;卻是基於生存考慮的一致邏輯,乃「主流價值觀」的另一種體現。他們移民當然是為了生存,他們過去曾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的愛國,同樣也是為了生存。比起一本教科書上的一個章節,這種環境才是學生們的真正老師;比起不斷背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條目,這才是真正的德育教室。

2017年12月31日星期日

梁文道:給「一部分」讀者的回覆

【蘋果日報】我不用臉書,但我依然存在於臉書的世界,裏頭有一個叫做「梁文道文集」的專頁,不知是誰把近年的拙作都收集在上面。偶爾會有些朋友在那裏留言,以為我一定看得見,見我久不回復,最後才曉得原來它和我沒有關係。於是再不情願也好,每隔一陣子我也要上去看看,免得自己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信息(比如說有人要請我吃飯)。雖然我暫時還沒在那裏收到請飯的邀請,但好處是能看到很多讀者的批評,其中不少見解是平常自己不會想得到的。例如前天我看到有人回應我上周所寫的〈只准賣馬槽,不准過聖誕〉,他說:「文道,你寫這篇文章有過調查嗎?大陸抵制聖誕節是極小一部分人,而且有這種聲音難道不正常嗎?一個社會不應該有不同的意識形態嗎?在大陸即使是縣城裏的小書店也有好多版本聖經在賣,你打開淘寶搜索新約、舊約等看看有多少賣家!文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墮落的?」,同時他還認為我這種文章很能夠反映我的「狹隘、仇視、自負」。我很高興,至少在他的心目中,我曾經有過沒墮落的時候。而他提出的挑戰,也的確給了我一個機會去談一些有趣的問題。

聖經在大陸到底可不可以公開發售?

這個問題其實很容易回答。首先我們要知道,任何在大陸市面上流通的合法出版物必須要有「書號」。而聖經不止沒有書號,沒有圖書條形碼,甚至也沒有圖書再版編目數據(CIP);在這個意義上講,聖經在大陸根本不能算是法律定義下的「圖書」。第二,聖經就和其他宗教書籍一樣,是一種特種刊物,它的印刷和出版不像其他圖書那樣要經過文化局,卻是受到宗教局的管理。第三,它又和同為宗教書籍的佛經以及古蘭經的不同。在大陸,許多出版社都能正式出版佛經,因為它們可以被當作是一種哲學書籍;而古蘭經則長期由中國社科出版社負責(馬金鵬先生在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蘭經譯注》例外);聖經的出版單位卻是「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等宗教機構(就連國家宗教局主管的宗教文化出版社,也都沒有出版過聖經),因此不能被納進正常的書籍流通渠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還是能夠在一些書店和網店上面看到聖經呢?請仔細看看,書店裏面所賣的聖經絕大部分都是聖經部分篇章的譯注,他們是被當成一種學術研究成果來出版和發售的,研究為主,經文只是附錄。至於正兒八經的聖經全書,雖然你在小部分書店還是能夠買到,網上更不必說;可它們實際上卻是非法的。講好聽點,這就是所謂的「灰色出版物」,處在一種政府不管你,你就沒事,一管那就是大事的中間地帶。

我非常同意,抵制聖誕節在今天並沒有成為一個非常廣泛的運動,它確實只是「一部分人」的聲音而已,中央政府既沒有發出「紅頭文件」,不少高級酒店和商場的節慶促銷活動也還是一切照常。而一個社會有不同的意見和主張,有人討厭聖誕要抵制洋節,有人歡天喜地要大報佳音,這也的確是正常的。問題在於那一部分要抵制聖誕節的力量,可不是一般人的聲音。安徽共青團、瀋陽藥科大學團委,以及湖南衡陽市政府等機構,當然不能夠代表國家機器整體,可它們確實是在一定範圍內掌握權力的官方和執政黨機構。更何況它們並不只是要發出一些「聲音」,提出一些意見,然後期待大家的討論爭辯;它們給出的是一些形同於命令的「通知」。相反的,有沒有任何黨政機構在這段期間公開反駁,主張大家應該開放對待聖誕節呢?把一些黨政機構的通知和命令看作是一種「聲音」,然後將一些反對這些通知的民間意見看成是另一種不同的聲音,似乎要以此說明中國社會其實也是一個正常的多元現代社會,這是近幾年我在許多中國時局討論當中常常看到的思路。我非常懷疑,這樣子說話的人是不是太不懂得「國情」,把自己當成「外賓」了?

除此之外,每當有人對時勢提出批評意見,總也有人要說這些意見太過偏頗,只看到了局部,顧不到全局,不止不客觀,甚至還對中國帶着狹隘的仇恨。因為中國太大了,所以你不能夠只是執着一隅。那麼反過來說,如果有人要稱讚中國的高鐵網路鋪得又密又好,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指出他的偏頗呢?因為中國實在是太大了,他沒有看到許多連正常公路都沒法通行的地方。批評難道一定是種仇恨的表現嗎?我們批評一件事的時候,難道一定要同時肯定其他大部分東西都是好的嗎?按照這種邏輯,以後官方媒體也不應該再隨便批評美國有嚴重的槍械問題了,因為絕大部分的美國人都還正常的活着,並沒有死在槍下,隨意開槍犯罪的只是極少數人而已。這就好比一個醫生是不能夠隨便對病人說你有病的,正確的講法應該是:「你只是心肌有點梗塞而已。客觀而全面的看,你的手腳都是健全的,視覺和聽覺也是正常的,肝臟腎臟腸胃全都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