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4日星期日

梁文道:噪音、市聲、主旋律

【蘋果日報】假如住家樓下有間酒吧,它不只賣酒,而且三不五時舉辦音樂演出,並且還是音量澎湃的搖滾,往往搖至午夜方休。我想我大概是要投訴的,或者向相關部門告狀,又或者找一個活躍的區議員,讓他「為民請命」,設法停止那擾人的樂聲,甚至乾脆趕走那間閒雜人等出出入入的可惡夜店。這難道不是最正常、最典型的香港人反應嗎?我們投訴公園裏頭老人家的卡拉OK;投訴工廠大廈裏頭不做迷你倉,偏偏搞什麼獨立音樂展演的俱樂部;投訴旺角鬧市抱着一把結他彈唱的青年太過擾民;還要投訴木棉為什麼年年開花,老樹的樹根又為什麼長得那麼繁茂。一世人沒有投訴過什麼,簡直就算不上是個守秩序懂規矩的真正香港人。

但是,音樂人黃津珏卻在他的新書《拆聲》裏頭質疑常識,問了這麼一條古怪的問題:「為什麼起樓打樁又可以?」是呀,活在香港,從來不可能企盼耳根清淨。但我們都有一套針對聲響的分類秩序,能夠自動把隔鄰家中TVB電視劇的對話、馬路上巴士埋站離站的引擎響動、地鐵車廂當中旁若無人的電話獨白,當然還有拆樓起樓時的地盤撞擊,全都歸作不可避免、自然而然的「市聲」。相反地,音樂就不同了,尤其是活人現場演出的音樂。不管你是黎明,還是一隊不知名的地下樂隊,都必須接受《噪音管制條例》第五條的規管。黃津珏解釋道:「任何時間,在住所或公眾地方因奏玩樂器而發出聲音,任何人認為該聲音擾人,即屬犯罪。即是說,如果該名警員熟悉法律,便不用說聲音『超過聲浪』,可以直接說『我覺得你好煩』,或者『今日心情唔好唔想聽音樂』,就可以拉人,完全無關聲浪大小。」音樂如此可厭,乃至於「2011年,葵涌一工業大廈天台舉行免費音樂會,警方竟然出動防暴盾牌與警棍掃蕩,拘四人,警方一度研究加控音樂會觸犯消防及公共娛樂條例,最後只以噪音條例控告三人,並在法庭無罪釋放,剩餘一人因在場與防暴警察辯論而被控阻差辦公……」。

在讀着黃津珏這部文集的時候,我不停想起接近三十年前,剛回香港沒多久的音樂家龔志成在一節當代音樂入門課上給出的其中一種音樂定義:「音樂就是有組織的聲音」。我還記得那節課的重點是美國作曲家約翰˙凱基(John Cage),談到了他對「寂靜」的看法(『他說從來沒有寂靜這回事』),也談到了他怎樣把環境中的噪音組織成作品的實驗,然後我們就開始討論噪音與音樂的分別。如果有組織的聲音就是音樂,那麼很有節奏感的打樁聲算不算是音樂?假如「組織」指的是有意識的刻意經營,那麼一個飛車仔故意改裝他的辣車,讓它在發動的時候來幾下咆哮,這又是不是音樂呢?要是「組織」聲音的人必須有音樂訴求、美學素養,經過這種人有意弄出來的聲音才稱得上是音樂的話;誰有資格去斷定什麼叫做「音樂訴求」和「美學素養」?他又該依據哪些準則來說明這麼抽象的條件呢?

當然這還是文化的問題,不同的文化自有自己的準繩來界分音樂與噪音。比方香港,我們把音樂當成噪音來管制,反而起樓打樁不算噪音,至少它是不必面對檢控,想投訴也無從入手的噪音。不過也不能把話說得這麼絕對,因為一般意義下的音樂,並非任何時候都會被香港人當作必去之而後快的噪音。例如電梯、餐廳,以及商場裏頭的背景音樂,我們不討厭它們,也沒想過要投訴它們。原因可能是這些地方各有業權,輪不到我們抱怨(雖然我們是被人當成國王的消費者);也可能是我們習慣了,覺得它們自然,天生就屬於播放它們的空間,猶如我們習慣電話鈴聲、汽車,和打樁。

噪音,抑或不是噪音,於是也和舞台與場所相關。這讓我想起了近幾年從大陸開始流行的一個政治語彙:「主旋律」。凡是官方說出來的話,凡是官方表達的聲音,以及一切符合這些聲音的迴響,概可稱之為「主旋律」。「旋律」自然也是個和音樂相關的詞語,所以能夠由此推論,但凡官方的就是好聽的、悅耳的。相對於這種有腔有調的好音樂,則是非由官方主宰的噪音雜響。難怪每當在指斥民間抗議示威的時候,政府發言人又或者官控媒體,總會語帶輕蔑地稱之為「噪音」了。

再講下去便是政治了。黃津珏是個活躍的音樂人,也是個活躍的「保育份子」和「社運人士」,他談音樂往往離不開政治。這種人很麻煩,有時候會被人批評「你好好一個玩音樂的,何必瞎搞政治。」在很多人心目中,音樂乃至一切藝術,都不應該涉及政治。不只是外行受眾這麼想,玩音樂的圈內人也是一樣。且看黃津珏的經驗:「當年與觀塘band友等人組織『自然活化合作社』,抗衡政府的活化工廈政策。有次如常在牛頭角地鐵站行人隧道內收反對簽名時,一名背着結他的年輕人從老遠看到我們,就發足繞過簽名站,向着已被劃成商貿區的前工廠band房羣跑去。看到他,就想起香港人是如何討厭政治。」

那位年輕人大概沒想到,不去簽名「搞政治」,並不表示政治決策下的規劃不會搞到他。正如好些批判某幾位歌手「在音樂之外瞎搞政治」的大陸朋友,他們可能也從來不覺得音樂人登上「春晚」舞台是在「搞政治」。因為主旋律的舞台早已不知不覺地被大家看成是「非政治」的了,唯有在那舞台之外的聲音才叫做政治和噪音。同理,打樁不是噪音,音樂才是。

2016年7月22日星期五

梁文道:食物的階級(食物的高級之一)

【飲食男女】今天所謂的「高級美食(fine dining)其實是一種很霸道的觀念。比如說韓國,最近幾年多了不少新潮的高檔餐廳,在一些英文為主的媒體裏頭被標榜為「前所未有的高級美食」。

這真是個古怪的說法,難道以前的韓國菜就沒有「高級美食」,只有平民化的大眾小菜?類似的情況也可見於泰國,甚至好些新派中餐館子,莫非我們這些地方的人從前都不曉得烹調還有高和低,美與不美的區分?後來我才曉得,原來那些飲食記者和餐飲公關所說的「高級美食」必須具有以下五個特點:

一是整頓飯必須採用一道菜接着一道菜的次序上桌,頭盤與主菜得有鮮明的差異,不可混淆,更不可以一股腦地上全。二、每道菜的分量都不能太多。三、因為這頓飯的基本單位是一人份,就算十人同桌,也不可以隨意分享共食同一道菜,每個自己顧自己,哪怕大家點的是一樣的套餐。四、擺盤精緻,反正就是不像這些地方的傳統形式,反而更像當前流行西餐風格。最後,當然環境設計必須有情調,不能像老派大酒樓那樣老套地華貴。

簡單地講,就是把韓國菜、泰國菜,以及中菜全都弄成西餐的樣子,適合有錢的孤獨美食家,以及目的往往不在食物的情侶;這樣的東西就叫做「fine dining」了。

真是謝天謝地,我們第三世界亞非拉以前還真不懂得必須把食物搞成這番模樣才算是高級。曾經,在我們的文化裏面,高級美食的定義就只不過是用料珍稀、烹製費工,以及能吃到這些東西的人不多而已。而且我們這種「高級」的歷史還十分悠久,比方說屈原這段歌詠豐收季節宮廷招魂盛宴的文字:

「五穀六仞,設菰梁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內鶬鴿鵠,味豺羮只。魂乎歸來!恣所嘗只。鮮蠵甘雞,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膾苴蒪只;吳酸蒿,不沾薄只。魂兮歸來!恣所擇只!炙鴰烝鳧,煔鶉陳只;煎鰿臛雀,遽爽存只。魂乎歸來,麗以先只」。

我猜大部分現代人都不可能不靠譯註地讀懂它到底在講甚麼。很正常,因為這段文字裏頭有許多東西都是今人聞所未聞的菜餚,例如「臛雀」,這是一種雀鳥清湯。但它到底用的是哪一種雀鳥(有人認為是麻雀),做法又是怎麼樣的呢?很抱歉,我都不知道。總而言之,這不是戰國年代一般百姓的食物就是了。沒錯,在各種文化裏頭真正區隔出食物之高級與平凡的,並非上菜順序與分量多寡,而是誰有資格去吃甚麼。這是早在文明還處於搖籃狀態就已經開始,並且至今依然的定律。古代蘇美人有這麼一段諺語為證:「窮人生不如死。如果他有麵包,他就沒有鹽;如果他有鹽,他就沒有麵包;如果他有肉,他就沒有羔羊;如果他有羔羊,他就沒有肉」。

但我們能否想像,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一種地方,食物沒有高低之分,因為每個人大致平等。那樣的地方,算不算是一個烏托邦?

2016年7月17日星期日

梁文道:書呆子匠人(做世界的讀者二之二)

【蘋果日報】首先必須明白,詹宏志可說是一個書呆子中的書呆子。而「書呆子相信凡事書中都有答案,在旅行一事也不應有例外,所以他們通常會以一本書或幾本書做為旅行的依據,我當然也是這種人」。我當然也是這種人,所以我完全懂得,為什麼單憑一本旅行指南裏頭幾句幾近於暗示的引導,他就可以充滿信心地帶着夫人計劃一段預估六小時路程的登山之旅。

其實起步沒多久,他就該意識到問題了。因為一位一看就是運動健將的登山客光是瞧了瞧他倆的行頭,便主動建議把自己的手杖讓給他們;但詹宏志拒絕了。然後呢?然後一路翠綠,瑞士國花edelweiss沿途相伴,他倆只覺自己身處標準的風景明信片當中,儘管山上行人漸少,但也渾然不當回事。直到眼前亮出一整片陡峭的雪坡,唯一的路徑是一個個踩出來的足印,足印一旁是「直下數百公尺的山谷,最底下則是淅瀝聲響的溪澗,只要一個失足,你就要滾下數百公尺,撞上各種巨石,……」。可他們還不回頭,一方面是賭運氣,以為過了這坡又是一片田野好風光;另一方面大概是相信書本不會犯錯。於是他們再走,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座又一座的雪坡甚至冰壁。終於,輕鬆的健行變成了艱險的登山,二人爬在盛夏不解凍的高山峻壁之上,掌心劃滿裂痕,掌背曬到灼傷,腳下是鞋底傳來的透骨冰寒,心裏是不知命運何往的恐懼。天色近晚,最後的一班纜車早已開走,他們卻還不曉得自己到底要面對多少座險坡,眼看就要在這雪山上過夜了,可他倆衣裝單薄……。

很多年後,詹宏志聽到一則新聞,一位來自澳大利亞的青年失蹤在台灣的中央山脈。從搜救人員找到的遺物看,原來那個年輕人生前是想根據一本旅遊指南,走一趟傳說中的古道。指南並沒有說明,這條古道荒廢已久;而這本指南,恰好和詹宏志拿去用在阿爾卑斯山上的指南,出自同一知名系列。

新一代的旅人大概會壞心眼地暗笑,今時今日,還有誰會依靠旅遊指南書呢。你不必熟悉阿爾卑斯山,光上幾個網站便能發現夏天的高山一樣有成片的冰原,而且網上的遊人一定還會告訴你,行前該有的裝束配備,一路上時間的計算方式(比方說以瑞士人的腳程來看,他們的六小時起碼當是我們的八小時)。書本過時,尤以旅行為甚。難道詹宏志竟連這點都不知道嗎?畢竟,他是台灣,乃至於整個華文世界的「互聯網教父」。早在馬雲的淘寶之前很多年,他就開創了雄霸一方的網購平台「PChome」,台灣三大入口網站之一。還有《明日報》,這份最終失敗的實驗「報紙」,在報刊等傳統媒介還是新聞資訊主要來源的時代,詹宏志便籌辦了這份至今仍然叫人懷念的網絡媒體,形式創新,內容紮實,他最大的失算,其實可能只是他走得太快,沒想到時代與運勢自有自己的步伐。無論如何,詹宏志絕對不可能是位不通世事的書呆子。並且我還記得他和我說過他打工生涯的心得,真是職場金句:「絕對不說現任老闆的好話,絕對不說前任老闆的壞話」。

饒是如此,他還是會在印度上當,高價買下一張其實用不了那麼多錢的地毯,中了明眼人一看就知底細的局;而原因,只不過是因為那位地毯商人能用古波斯語吟誦奧瑪.伽音的詩句。這實在是典型書蟲才會犯的錯誤。但另一方面,書也會讓他變得聰明,知道許多一般遊客不清楚的內行門道。例如,就為了「伊斯坦堡人為兩個羊頭哪個比較好吃而爭論不休」這句話,他把兩位本地作者合作的《吃在伊斯坦堡:探尋巷弄中的美食》當成柱杖,丈量伊斯坦堡的美食地理,效果竟然遠勝大眾旅行網站的集體智慧。

《旅行與讀書》裏面總總因書誤事,因書得福,以及在書本和世界之間的距離摸索出的省悟,又讓我想起了詹宏志很多年前說過的另一番話:「我很幸運,讀書能懂,這個能力使得我不害怕,要是遇上什麼我不懂的,我就找書來看」。這確實是一個凡事都是自己靠讀書學會的人;轉過那麼多次行,做過那麼多的事,靠的就是不斷地讀,似乎全無例外。以他今日的成就來看,這簡直可以編成一鍋心靈雞湯,說明讀書會令人成功騰達的道理。又或者把他包裝成一位時下流行的「儒商」,奉之為全華文世界讀書最多的商業奇才。不過就像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故事,一個很會讀書,閱讀量驚人的書呆子,並不一定就能在旅途上頭一帆風順;在他這幾乎改變了台灣面目的精采人生當中,也並非所有事功都是那麼地光輝無垢。我還記得,多年前在他遇到一次事業危機的時候,有記者拍到他在路邊埋頭專心讀書。然後記者還要加上按語,大意是你看這個老闆,到了這當口還有閒讀書,並且讀到入神,他的生意怎麼能做得好?

我想大膽地以一個平凡書呆子的身份去替這位了不起的書呆子回應那張照片的指控。在我看來,它恰恰指出了一個書呆子怎麼讀書其實和他的俗世成就沒有多大的關係,書既不會弄垮他的生意,也不一定保證他能出人頭地。憑他在馬路邊上看書斷定書是毀掉這個人的理由,就和想當然地推論書讀得好是他發財致富的原因一樣,都只不過是同一種陳腐俗見的反映;這個俗見就是不斷地去問:讀書究竟有什麼用。

對於一個書呆子而言,這從來不可能是個問題,因為讀書簡直就是他進入世界的方法,一條不由自己選擇,更加接近天啟召喚的路徑。又好比真正的匠人,讀書是界定他這個人的技藝。由於具備這種方法、路徑,以及技藝,所以他才能夠不害怕,因為不論遇上什麼事,都自有一套安身立命之道去應對。正如一個把生命耗在某項技藝上的匠人,以自己的手藝感知整個世界,在自己的手藝裏琢磨出一套處世哲學;他安穩,不是因為對世界很有信心,而是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知道自己始終可以回到原點。藉着書,一位把讀書精進成一門技藝的書呆子能夠學到所有他想學的事情,登山、覓食、買地毯、辦刊物、做唱片、拍電影,甚至開創企業。書的確會誤導他;甚至就算讀對了書,讀得如法,也不保證這一切功課都將結出美好的果子。然而外人不能代他否認,這真是一套方法,而且還是一套使他自在的方法,乃至於即便遭逢困境,他仍能自得其樂地在大街上讀書。

旅行與讀書,一對何其古老的互照行動與觀念。就算不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句老話,不提聖奧古斯丁「世界是一本書,那些不旅行的人只讀過其中一頁」那句西洋名諺。我們也該明白,在把世界理解為一本大書這種隱喻裏頭,可以開掘出多少豐富的義蘊。詹宏志讀書何止萬卷,走過的路更是遠邁萬里,他這部《旅行與讀書》讓我看到,也許在歌德的浪漫主義典範,和艾柯(Umberto Eco)所說的秘教式詮釋傳統之外,世界作為一本大書這個經典課題,也許還能添加多一重題解。那就是把世界看成閱讀的藉口,於是旅行往往因讀書而起,同時又成了讀得更多的理由。將全世界看成一本書,與世界因為我的閱讀而存在,遂成了一體兩面的事。故此,透過讀書進入世界就不是管中窺豹了;相反地,世界之所以完整,唯繫於我在讀書,書的邊界即是世界的邊界,萬一世界真的還有一些角落仍未被任何現存書籍覆蓋,那就意味着我得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得寫一本書了。這,會不會就是一個書呆子的世界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