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2日星期日

梁文道:讀書加點吉拿棒(一粒藥丸與一顆橘子之二)

【蘋果日報】算上在報刊雜誌寫書話,我為媒體書介也有二十多年了。之所以無聊到跑去幹這種事,有時是為了工作,更多卻是出於興趣。推己及人嘛,我很愛讓別人也看我覺得有意思的書。而且還能借題發揮,把一本無論在時空和心理上也許都離我們十分遙遠的書,和當下處境拉上關係,很可能會發生一些令人意外的效果。其實我還包藏了不少不可告人的險惡用心,但我唯一沒有想過的事,是叫別人看了這堆雜碎之後,就用不着自己花工夫去看書了,理由很簡單,讀書是一種體驗,而體驗不可取代。

就好比「加點吉拿棒」之類的Youtuber,能夠用幾分鐘讓你「看完」一部時長兩小時的電影。它可以十分有趣,構思和判語巧到讓人叫絕。但我們有誰會覺得看了那幾分鐘的剪輯,就等於看了一部電影呢?如果有人真的認為可以,就像看了書評便相當於看了一冊書的話,那這人大概就是個會用維他命藥丸去代替水果的可憐的無趣的人。

當然這也算是營養,甚至稱得上是知識,是種類近於我以前所說的「書皮學」一類的知識。這種知識不是不重要的。我們知道的作者和書,永遠要比我們自己用心讀過的為多。而前面那種「知道」,則構成了我們全部知識的潛在背景,有如一張模糊的地圖,能讓我們在吸收和理解其他書本知識時有個基本定向。

我們都聽過不少經典,比如《尚書》,又比如《戰爭與和平》,也許一時還沒有時間和能力去看;但知道它們的存在,知道它們大概是怎麼回事,究竟要比不知道的好。為什麼?其中一個理由是它能讓讀者謙卑,而謙卑則是學習者頂重要的品性。我們不太可能真的遊遍全球,世界地圖上一定有我還未踏足過的地方,當我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我就不容易斷言某某大山是天下至美,某某名城是當世無雙了。並且我還會因為世間仍有未曾親履之地,保有一份始終飢渴的好奇,登上了這一座山,然後還想見見另一座山頭的風景。

就書而言,這類「知道」,多半便來自書介和各式各樣的道聽塗說。我很感恩小時候看過的一些「世界名著100本」之類的雞精,和現時仍在訂閱的好幾份書評雜誌,它們是我的地圖,同時警醒,我知道的實在太少。它們當然還是談資,可以拿來應付大家用「書皮學」互相比較的場合,至少能叫我在聽着人家高來高去的時候,不致於一臉迷糊。勉強地講,這類「知道」甚至是常識,是有「教養」的現代文明人彼此溝通的背景,人人引述這個背景裏的片段,而人人又好像都曉得那是什麼。我看一些英國雜誌上的時裝評論,時不時會來一句「這種色調就像特納的畫一樣」,又或者「整場秀是在向大仲馬的筆下世界致敬」。身為這些評論的讀者,我可能沒看過大仲馬,也不特別熟悉特納的畫風,甚至寫這些句子的作者也未必是大仲馬和特納的行家;然而我們彼此似乎都明白大家在談什麼。這就是書介書訊一類的東西帶給我們的常識了。

儘管如此,我仍然要說,讀書不可替代。因為讀書的經驗本身就是知識,一種和那類談資型,地圖型的知識截然不同的知識。

2017年11月9日星期四

梁文道:男人嘅世界(巴斯克的底氣之二)

【飲食男女】幾乎所有懂行的吃客去到西班牙巴斯克地區,大概都想在那些名聞遐邇的星級餐廳,和城鎮中中櫛比鱗次的小酒館之外,順路探探神秘的「美食會所」(Txokos)的門道。然而,無論你是當地最高級酒店的住戶也好,是AE黑卡的用家也行,你得到的答案通常都會是「不」。

理由很簡單,這些會所皆屬私人性質,採取嚴格的會員制度,就像我們的「香港會」一樣,一個外地來的遊客又怎能輕易混得進去呢?但要說有多難吧,它倒也比駱駝穿過針孔容易,辦法就是認識一個當地人,而他又正好是某家「美食會所」的成員,跟他混熟之後,請他帶你進去。

為甚麼大家都想拜訪這些門禁森嚴的會所呢?因為一來他們是全世界都極其罕見的,以飲食為主題的專門俱樂部。二來則是巴斯克美食帶動了新派西班牙廚藝的浪潮,席捲全球;而這遍佈巴斯克,大大小小可能有八百多家的會所,則是這波巨浪的根源。

傳統上,巴斯克是個女人話事的世界(有人甚至認為這個古老的民族保留了部分母系社會的特點),家裏從廚房到客廳固然是女性主導,就連財產也是由女子繼承。很多男人都覺得自己在家中活得很不自由,想要有點呼吸的空間。而愛吃的他們又永遠霸不到廚房的灶頭,不能一展自己長年被壓抑的做菜慾望。於是大約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不曉得哪一個天才中佬忽發奇想:「為甚麼我們不弄個地方,只讓男人加入,不准老婆進來。我們愛在裏面吃甚麼就吃甚麼,愛喝甚麼就喝甚麼,愛搞多晚就搞多晚。最妙的是,我們還可以自己做菜!」此議一出,眾人皆以為妙。久而久之,這類會所有如雨後春筍,四處冒頭。

有趣的是,女主人們居然也批准他們這麼幹。一個當地老頭告訴我:「那當然,這怎麼樣也比混市面上的酒吧好。我們擺明車馬不許女子加入,所以家人都曉得我們是去一個沒有女人,搞不出甚麼花樣的地方,放心的很」。

他們還為會所定下各種規矩。一般而言,大家會先平均集資,架一所餐廳級別的專業廚房,弄一個儲存量豐富的酒庫,再備好各式各樣烹調必備的材米油鹽。然後大家就可以輪流過來聚會煮食了,要是一個會所的會員眾多,還得像預約餐廳一樣地預訂廚房。時刻一到,會員就能帶着自己採買的新鮮食材上門,舒舒服服地做菜吃飯。走的時候只要在登記冊上錄下自己用了多少庫存材料,開了多少瓶酒,隔一段時間一次過結賬交款便是。現在不是流行「共享經濟」嗎?這種會所奉行的「共享廚房」就是世上最傳統的共享經濟了。他們發展出來的公社精神,甚至還影響到了整個巴斯克地區的經濟。當地最大的一家公司也是歐洲最重要的工業集團之一,用的幾乎就是員工共管的合作社模式。有些論者認為,巴斯克的經濟表現之所以在全西班牙數一數二,失業率長年排名最末,靠的就是這種平均互助的合作原理。

好的,他們可以自己做飯了。問題是有誰過來吃飯呢?這個問題我們下周接着談。

2017年11月5日星期日

梁文道:給他二十塊,他替你做愛(一粒藥丸與一顆橘子二之一)

【蘋果日報】當年,西班牙名廚阿德里亞(Ferran Adria)的「鬥牛犬餐廳」(El Bulli)還在營業的時候,有人會專門為它先坐一趟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再轉車兩、三個鐘頭,跑去加泰羅尼亞那邊陲小鎮,吃一頓可能多達四十道菜,需時兩百四十分鐘的午餐。再加上金錢開銷,這頓飯的成本簡直高到離譜;它值得嗎?去過的人好像都覺得很值,畢竟是舉世知名的餐廳,人類從來沒有見過的烹調方式,劃時代的食物理解。它到底好不好吃已經是其次了,要緊的是這整套顛覆吾人感官習慣的震撼體驗。

假如有人告訴你,你其實用不着自己花那麼大的工夫親自去試,只需要給他一筆錢,讓他代替你去,回來之後再聲情並茂地向你報告那號稱「宇宙第一」的傳奇餐飲經驗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願意嗎?

又或者再赤裸直接一點。假設今天有家公司,可以替你省下尋找合適伙伴,彼此調情,然後一直到寬衣解帶上床做愛的所有時間和精力,由它的專家告訴你性愛的感受如何。有需要的話,它的專家甚至可以代表你去應付你的老公、老婆或情人,完全不必你自己真箇操勞。你所要做的,就只是付給這家公司一年一百九十九塊。然後你就可以在上下班塞車堵人的途中,不過每天十來二十分鐘,透過專家的報告去吸收好幾百次肉體歡愉的「精華」了。你覺得這是門好生意嗎?

聽起來這不像是個好生意,因為它實在是太荒謬了。吃喝也好,性愛也好,人生種種至為寶貴的經歷,怎能讓人代勞,而且還得我掏錢請人代辦呢?十幾二十年前,不是還有人提出「體驗式消費」,強調新時代的中產消費者最重視體驗,願意多花一點錢去購買難得的經歷嗎?如今,經過特別設計的零售實體商店,各式各樣各種的深度旅行,莫不風生水起,豈不正好證明了「體驗式消費」才是王道?又怎會有人歡迎代替型的體驗式消費呢?

然而世事難料,眼下在中國大行其道的「知識付費」,在我看來,有不少走的就是這種替你吃飯和上床的路子。可喜的是,居然有好幾百萬甚至好幾千萬的人,願意主動購買這些網上產品,聽專家學者的講課,聽人家向你講解一本書的內容。而且那些內容還不單是什麼成功方程式,四十歲前實現財務自由之類的多快好省成功學,更有不少文明史上的經典名著,以至於最先端的學術專論。看來許多中國人真的可以說是求知若渴,集體患上很多論者所謂的「知識焦慮」。熱愛知識,尊重知識的價值,樂意以真金白銀去體現這份尊重,我自然舉腳贊成。不過,一看到以下這些宣傳語句,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我將用一年時間,幫你讀完365本書。」「用20分鐘時間講述書中精華。每天入睡前,你的知識都比起床前永久增加一點。」「我們提倡結果導向的學習方法。……每天聽書服務,幫你摒棄無價值的『客套內容』,提升學習效率」。

我會用「knowledge porn」去形容這種趨勢,是因為它們有點像色情小說和電影,一方面勾引你的慾望,另一方面則代表你去真實操作,讓你在腦海當中想像自己就是那個正在欲仙欲死、大汗淋漓的主角,最後很「結果導向」地消解掉一種難以排解的需要以至於焦慮。

我的朋友羅振宇正是當今「知識付費」行業的佼佼者,他對知識的熱誠我從不懷疑,而且他也絕對不會那麼粗暴地宣稱他的產品可以代替掉你自己閱讀的體會。不過他說了一句讓我深感不安的話:「當年你在電視台做《開卷八分鐘》,不就是最早知識付費產品嗎?如果當時就可以收費的話」。原來是我,我在各類媒體上頭書介二十年,就好比前陣子逝世的《花花公子》創辦人海夫納,老朽難看,還要看不上把自己甩在後面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