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日星期六

梁文道:講究

【飲食男女】小時候跟着外公長大。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不少是直到今天都依然令我掛念,並且願意盡量景從的。惟有一樣,我實在不敢恭維,那就是他喝茶的辦法。他總是愛用一個大壺泡一壺又濃又黑的茶,從早到晚不停加水,也不停地加茶葉。直到最後,我根本不能肯定那到底還算不算是茶?我外公是河北人,他喝茶的這種習慣,讓我自小就種下了一種對於中國北方人的偏見,那就是北方人其實都不太懂茶。說起來,這好像不只是我個人問題,而是南方人對於北方人喝茶習慣的整體印象。在我們這裏,有人喝茶,喝到能夠分辨出一款茶到底是產自武夷山某座山峰的向陽面,還是向陰面的地步。而北方人呢 ,我們總以為他們所謂的喝茶,就是抓一大把茉莉茶碎丟進大缸,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熱水猛灌進去了事。

茶是中國人的國飲,有太多人過着一天都離不了它的日子。既然如此,為甚麼我們就不能多花一點點心思和功夫,去稍微講究它一下呢?就好比抽煙,我是個老煙槍了(大家千萬別學,這可是件很不好的壞事)。大概二十多年前,也不怕人家說我裝模作樣,竟然抽起了煙斗。理由其實很簡單,煙反正是要抽了,為甚麼就不能夠去考究一下煙草的品質和口味呢?煙斗好玩的地方,就在於不同的斗得配上不同的煙絲,而不同的煙絲又可以搭配不同的場合與時間,其變化也無窮。更別說煙絲還能陳年存放,就跟人家喝酒一樣,隨歲月而成熟,風味與它少年時的青澀不可同日而語。

既然說到酒,我就想到酒鬼了。如何區分一個酗酒的酒鬼,與一個懂酒愛酒的飲家呢?在我看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他講不講究。真正的酒鬼,是不必去多理會他在喝甚麼酒的,酒的味道和品質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酒精的存在。我年輕的時候還真見過有酒鬼喝到傾家蕩產,窮途潦倒,真的甚麼酒也買不起了,最後乾脆喝掉一瓶偷來的酒精,結果暴死。而飲家則很少這樣子喝死,首先我們當然能夠肯定他不會去喝酒精。和酒鬼相反,他喝酒喝得有節制。他衹是講究一些,但並不表示他放肆。

在正派人士看來,煙酒都不是好東西,為良人所不取。那我們就專心說茶跟咖啡好了,這今天世上最通行的四大致癮農產品當中比較健康,也比較正常的兩樣。假如我們能夠區分酒鬼和飲家,而其關鍵則在於「講究」二字。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能夠把所有天天喝茶喝咖啡的人,粗分成這兩大類呢?毫不計較,成天到晚灌茶湯;或者一天能喝幾十杯咖啡而面不改容的(例如法國大作家巴爾扎克,他每天都喝幾十杯咖啡,傳說他是這麼死的),我可不可以說他們是茶鬼咖啡鬼呢?好像不行。因為我們的日常詞彙裏面祇有酒鬼,而沒有茶鬼跟咖啡鬼。理由很簡單,因為大多數喝茶跟喝咖啡的人,都不算很講究他們喝這些東西的品質和辦法。人家人數一多,倒顯得正常了。我這麼稱呼他們,後果會很悽慘。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主張甚麼品味上的區隔,搞一些沒必要的歧視。我衹是簡單的以為。茶跟咖啡反正是我們常喝的了,與其漫不經心的把它們吞進肚裏。我們其實可以稍微講究都那麼一點點,讓它們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一些間歇的美好,暫時中斷乏味日常的庸碌,泛進一股色彩別樣的幽香。真的,一點點就好,不必太多。

我曾經在一家日本手沖咖啡店,遇過求道似的咖啡職人。你一進店,他就很緊張的先向你解釋,他家只賣咖啡,沒有餐點,沒有零食,沒有別的任何飲料。甚至那咖啡,也不會做出任何加奶的變化。既然你懂了,他就會按你的要求,從一個個罐子裏面小心翼翼地取出點選好的咖啡豆,仔細而精準的測量它們的重量,用最穩定而規律的動作去研磨那些豆子。他煮水也不忘測量水溫,估計用的水也不是等閒。印象最深的,是他注水的動作。其他人多半都是手臂轉動,把水壺的壺嘴朝着盛載了咖啡粉的濾杯,由內向外一圈一圈轉出去。可他卻手臂不動,用上了整個腰部的力量,站在原地像是跳韻律舞一樣的打圈。整個過程,他不發一言。而我們所有坐在那裏等着喝杯咖啡的人,也都緊張地不敢作聲,衹是沉靜注視,像看某種古代巫術祭祀一樣地看着他的一切動作。好不容易,咖啡總算端到你的眼前了。此時,所有人聚精會神,先是有點裝模作樣地先聞一聞它的香氣,然後恭恭敬敬地用雙手舉起杯子淺吮,再長長吁出一口至福的嘆息(他們是日本人,你懂的)。

喝完咖啡,回到馬路邊上,我真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心裏祇有四個字:「有必要嗎?」也許那杯咖啡是好的,也許這麼莊重地喝會讓我喝出不一樣的咖啡味道,但這實在不是日常,而是異常。我當時忽然記起了以前在中國各地長途大巴上面,常常看到的那種人手一瓶的即溶咖啡玻璃瓶,裏面總是泡着茶水。那些我並不認識的旅伴們無所謂地灌水,泡茶,和喝茶的神情,此刻回想,竟多了一分帝力於我何有哉的閒適。

喝茶也好,喝咖啡也好,多講究一點,總是可以的。祇不過這一點應該是屬於日常的,不必誇耀,也不必太過神聖。畢竟我們都只是凡人,有時候圖的就是平凡中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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