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日星期六

梁文道:吃掉靈魂,背叛祖國(俄羅斯本土之二)

【飲食男女】普京一聲令下,不止生蠔、火腿和芝士等各式西方食物立即絕迹俄羅斯市場,而且還意外地重新燃起一場非常古老的爭論,那就是到底要吃甚麼和怎麼吃才算是愛國愛本土的問題。有些站在現政府立場的評論家發炮,說那些熱愛西方進口食材與菜式的人,全都是不夠純正的俄羅斯人。

而凡是在網絡和傳媒上頭反對這項禁運措施的知識分子,則都是些心向西方的自由派人士,他們的口味充分反映出了他們真正忠誠的對象。也就是說,「你吃甚麼,就說明你是甚麼人」這句老話,在今天的俄羅斯變成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國族問題。你愛吃意大利菜、法國菜和美式食品,便表明你的俄羅斯認同十分可疑。倒推回去,這也就能解釋為何你平常老是要批評政府和普京了,因為你根本不夠愛國。

在俄羅斯,這確實是個古老的爭論,甚至早在托爾斯泰以前,當許多知識分子和貴族都以講法文為榮的時候(法文是十八、十九世紀的國際語言),就已經有不少人抨擊飲食歐化的現象了。前者說法文,作風歐派,吃喝也以進口葡萄酒和芝士為尚,他們極力想把曾被人認為是「落後野蠻」的俄羅斯拉進「先進」西歐的大家庭。而反對這種傾向的人則往往篤信東正教,強調斯拉夫語言和文化的根源,堅持鄉土而簡樸的飲食,以免喪失俄羅斯人的靈魂。如此久遠的態度對立,恰好和現在造成這場食物禁運的烏克蘭危機相應;烏克蘭之所以分裂,俄羅斯之所以插手干預,美國與歐盟之所以要在經濟上制裁俄羅斯,就是為了烏克蘭政府試圖加入歐盟,而普京政府反對。食物,則是貫穿其中兩百年不變的象徵。

可是當前的食物之爭,卻又不盡是復古,因為在沙俄時代和現在的共和國之間,還有一段蘇聯的變奏。當年蘇聯的食物短缺是出了名的生活常態,市場大門之外總是一隊長長的人龍;相反地,裏頭的貨架卻是冷冷清清,食品不單類寡,而且數量有限。所以當時美國的保守媒體如《讀者文摘》老愛拿這點開玩笑,用西方超市貨物的琳瑯滿目來對照蘇聯的匱乏,把它誇張地上升到自由和專制之差異的高度。好玩的是,在最堅定的早輩革命者心中,食物根本不怎麼重要,既不需要有那麼多花樣選擇,也用不着太過追求口味,純粹是飽肚維生的營養必需品而已。在那個年代,別說歐化不歐化了,一個過於講究飲食的人甚至還是不道德的,是低俗資產階級趣味的奴隸,是革命必須清洗改造的對象。

於是清貧飲食變成了一種革命的道德,就好比後來的北韓曾對自己人民把南韓在吃喝上的富足解釋成向美帝投誠的結果一樣,似乎愈是吃得少吃得不好,就愈能證明自己的正確和高尚。

俄羅斯最新一輪的食物論戰也部分地繼承了這一路想法,先在西方進口食品與國際化飲食,和吃喝的精緻與豐富之間畫上等號(似乎俄羅斯菜就注定不講究似的);然後再把貪圖美食等同於道德上的空虛,以及人生的無聊。所以呢,對禁運不滿的那些人非但不愛國,少了俄羅斯大地所賦予的靈魂;並且還很有可能是群沒有靈魂的人,完全不曉得生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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