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0日星期三

梁文道:破產吃豆腐(餓相之二)

【飲食男女】餓的時候,就想吃飽;等到飽了,便要吃得好,這大抵是人慾本性。蕭紅幼年住在哈爾濱邊上的小城呼蘭,仗着還不錯的家境,當時倒還用不着捱餓。於是其傳世經典《呼蘭河傳》記下了人在吃飽的境地渴望吃好時的慾想,雖非親身體驗,卻照樣入木三分。例如豆腐,一磚豆腐能值多少錢?但在你窮得只能三餐都進澱粉質的時候,一塊豆腐可就很了不起了。蕭紅筆下的呼蘭百姓,只要在家裏一聽說在街上叫賣豆腐的人來了,就會笑盈盈地思想:

「晚飯時節,吃了小葱蘸大醬就已經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塊豆腐,那真是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費兩盌包米大雲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點辣椒油再拌上大醬,那是多麼可口的東西,用筷箸觸了一點點豆腐,就能夠吃下半盌飯,再到豆腐上去觸了一下,一盌飯就完了。因為豆腐而多吃了兩盌飯,並不算吃得多,沒有吃過的人,不能夠曉得其中的滋味的。」

「沒有吃過的人,不能夠曉得其中的滋味的」,儘管沒有人會真的從沒吃過豆腐,但蕭紅這麼寫也不誇張,因為還有太多人平日真吃不起豆腐,乃至於有人會想:「假苦一個人開了一個豆腐房可不錯,那就可以自由隨便的吃豆腐了。果然他的兒子長到五歲的時候,問他:『你長大了幹甚麼?』五歲的孩子說:『開豆腐房。』這顯然是要繼承他父親未遂的志願。」

關於對豆腐的盼想,蕭紅還談到她老家的一個民間傳說:「傳說上,有這樣的一個家長,他下了決心,他說:『不過了,買一塊豆腐吃去!』這『不過了』的三個字,用舊的語言來繙譯,就是毀家紓難的意思;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我破產了!』。」

豆腐是人工製品,不花時間自己動手,又不開豆腐廠,還真是非買不可。但蘑菇就不同了,天生天長,採得到就行。偏巧蕭紅家租給別人住的一間破草房屋頂上能長蘑菇,每年一到生蘑菇的季節,那家人就全體動員爬上房頂摘採,惹來附近鄰居羨慕:

「這蘑菇是新鮮的,可不比那乾蘑菇,若是殺了一個小雞炒上,那真好吃極了。」

「蘑菇炒豆腐,噯,真鮮!」

「雨後的蘑菇嫩過了仔雞。」

「蘑菇炒雞,吃蘑菇而不吃雞。」

「蘑菇下麵,吃湯而忘了麵。」

「吃了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薑絲,能吃八盌小米子乾飯。」

「你不要小看了這蘑菇,這是意外之財!」

蕭紅總結鄰居的心態:「……都恨自己為甚麼不住在那草房裏。……天下那有這樣的好事,租房子還帶蘑菇的。於是感慨欷歔,相嘆不已。」

這些人都不算是饑民,他們是窮,窮到想豆腐想蘑菇想到了快發瘋的地步。很不可思議,是嗎?其實香港,就在我們這座「亞洲國際城市」,便有十五萬營養不良的兒童,四分之一的小孩活在貧窮線下,一顆雞蛋可能就是每日唯一的蛋白質來源,一罐午餐肉或許就是每周唯一的肉食。只是我們有太多像我這樣寫吃寫喝的文人,常和大家談論美食;惟獨沒有蕭紅,去說一些不入大雅之堂的餓相與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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