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3日星期二

梁文道:《推土機前種花》(+續)


學者阿巴斯他曾經形容香港是一個消失的空間,什麼叫做消失的空間呢?就是這個城市很奇怪,你很難在裡面看到一些老的建築物,老的房子或者一個老的街區,因為它總是不斷在拆,它不斷在拆,平整出一片新的地皮,然後再蓋一些更嶄新、更高的樓房,一起把這個樓市推向更高點。

我們都知道香港的地產業非常蓬勃,香港的金融業在很大程度上是跟地產業掛勾,而香港政府的主要收入也是來自於賣地的收入。那麼在這樣的一個結構底下,我們當然有很多老房子、老建築要拆,那這些老房子、老建築要拆,過去的名義就是說因為你這個房子老了,年久失修了社區敗落了,要重建它,來活化它。

但是,事實上過去常常會有很多的爭端發生,很多老街坊不願意搬走,那麼這個爭論往往執著於什麼地方呢?就是這個賠償夠不夠,這賠償怎麼講夠不夠呢?比如說你要我搬吧,我這住了幾十年,我現在忽然要找房子,那我住慣了這一區,我當然還希望住在我這一區,那你如果賠償我,那個價錢起碼要讓我在同區買的起我住的地方。

但是政府他們透過的那些中介的公司或機構,給你那筆錢,你是很難再將來買回來。為什麼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你這個地方被拆了,新蓋了一個大樓,那整個地方的地租、地價都會上升,那他賠給你的錢是現在給你的這個價值,不是將來的那個價值,這裡面就是一般所講的租值差異。

就你今天這塊老地方比如說一平米值個4000,他重建了之後,也許就值一萬了,只是拆遷的時候給你那筆價錢,你一萬,你說你買的回來嗎?那很難買的回來,但是最近幾年香港有個情況,就是很多這些老區重建的時候,老百姓想法不同了,他不是講賠償不賠償的問題,他是根本不想走,他們為什麼不想走呢?他對這個地方有感情,他在這個地方生活慣了,他有一些社區形成了,他不願意這個社區被拆散,不願意社區的文化消失掉。

這也就是我們昨天接續講的文化保育的其中一個重要的元素,但是這樣一種新的想法,目前香港政府或者體制還沒有一個很完善的方法來處理、來應對,甚至連溝通都說不上。

我今天給大家介紹一本書,叫《推土機前種花》,是本相當感人的書,作者周綺薇她一方面教書,但是一方面投入了這些運動。她這個運動正好就是因為跟她家有關,她家就住在深水部的一個老街區裡面,這個老街區忽然有一天接到通知說街坊們都說要搬了,政府要來拆了,那麼當時她就覺得情況有一點不太對勁。

為什麼呢?比如說這裡面就講,體制裡面來了一個經理,這個經理嘴角半吊,似笑非笑,背書一樣說了一大堆話,他說的每個字我都懂,但組合成一個句子後,我就不懂了。

街坊裡面這是個老街,都是中年人、老年人,有些說話夾雜著鄉音,我暗想怎麼辦,他們聽的明白嗎?而最令我們震驚的是,這個經理說三個月後,無論我們願不願意搬走,整個這個重建區的土地都會被政府引用法例沒收,堅持留下來的,就是霸佔了政府的土地,那就是犯法了。

然後問題就來了,就開始展開一個非常長期的一場抗爭運動,就是老百姓不願搬,那政府派來的人員,說的是專業術語,他發的一些諮詢手冊,老百姓們根本都看不懂,這都是一些老人家,上了年紀,教育程度不一定都很高。

這裡面這些不願走的老街坊包括什麼人呢?包括比如說這裡面有一個叫雷伯伯的人,這個雷伯伯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是年輕的時候在大陸,當時讀完醫科畢業,來到香港之後,學歷不獲承認,於是在閣樓當流氓醫生,這是一種非法的醫生,但是因為他確實很便宜,適合這個地方,很多低收入戶就得靠他,那麼如果這些低收入戶走到別的地方的時候,平常有什麼感冒什麼的,看看小病的,就不會再得到這麼便宜的照顧了。

而這個雷伯伯,這個醫生,他喜歡簡潔的生活,不喜歡雜務纏身,於是政府的人上來要跟他談賠償問題的時候,發現他連電視機都沒有,因為人家不愛看電視,愛讀散文,於是就說,那你賠償就只能就給你一半,因為你根本本來就什麼都沒有,這雷伯伯就說了,萬萬想不到,政府借重建為名,為了賺盡了一分一毫,巧立名目,要所有人都依照他的標準生活。

另外,還有一個老太太,這個老太太叫梁葵,這個梁葵跟我是老鄉,是順德人,她過去是做麻姐,也就是說幫一些大戶人家打雜的,一輩子單身這種女人,然後她已經85歲了,那麼後來她不願意搬,政府來的人就跟她說,你要是不搬的話,就拉你去坐牢,要不坐牢的話,那就每天罰一百塊,你想想看85歲的老婆婆,她怎麼樣給你們每天罰100塊,還怎麼樣坐牢呢?

後來,沒想到一份英文報紙的記者知道政府人員馬上又來了說,哎呀對不起老婆婆,是我們說錯話,你還沒搬,你就留下來,你千萬別對外國記者亂說話了。這個老婆婆還有一些老的一套傳統的價值觀跟信仰。

比如說,她看到香港很多拜神、拜觀音、拜土地、拜關公這些神紙你不能隨便扔在街上,這是很不敬的,她看到有人這麼扔在街上,她怎麼辦?她跑到馬路邊的一個小地方,然後在那邊自己蓋了一個小廟,然後把這些所有被遺棄的靈像、神位統統安放進去,她覺得這才對得起這些神像跟這些靈位。

另外,還有一個黎叔叔,這個黎叔叔呢。在這個老區裡面,他是開電器行的,這裡面很多老街坊、老人家,很窮,電器壞了,哎呀也不想買新的,或者沒錢買,他就免費主動上門去照顧這些老人家,幫他們搬東西。

另外,年輕人在這裡面也有歸屬感,為什麼呢?因為打遊戲機的24小時的通宵的一個遊戲機當,那這個遊戲機當這個老闆也跟這些年輕人混的很熟,這些年輕人也都很不捨得他,聽完這些人的故事,你就瞭解到,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是一個形成了社區的老街,當時這些人忽然間聽說政府要來拆東西了,然後很多政府派來的人出來跟他們說話,我們這位作者周綺薇她也來跟大家解釋是怎麼回事,一開始大家非常懷疑她,就是說你是什麼人,幹嘛出來跟我們說這件事。

直到她說各位街坊,我就是後面這個車房老闆的女兒,平時坐在門口跟大家聊天的是我爺爺,我是在這裡長大的,然後所有人都嚇傻,哎喲原來是你呀,沒想到你長那麼大了,然後就很信任她,至此之後,她就成為這個運動裡面其中一個大家、老街坊們最信任的是我們街的小女兒,我們街的小女兒就跟這群街坊展開了一場推土機前種花的美麗運動。

(續)http://v.ifeng.com/history/wenhuashidian/201108/98e9d64c-c3a2-4722-a4ba-21843d973a01.shtml

我教過很多年書,在這個教書的過程裡面,其實有一些學生,我從來不敢叫這些人是我的學生,為什麼呢?他們上我的課,但是我很懷疑我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他們。相反的,有一些上過我課的朋友們,其實後來,他們讓我覺得,我能夠在他們身上學到的東西,要比他們在我這裡學到的東西多的太多了。

比如說,今天給大家介紹的這本書《推土機前種花》的作者周綺薇,她讓我看到這本書跟她這幾年做的事情之後,讓我覺得非常的感動,我真的為她感到驕傲,為什麼呢?因為她是那麼的溫柔、多情、堅定而且善於傾聽,有耐心,在運動之中展現出來了她的人格。

我們舉個例子,她在這本書裡提到,她回到她的故居,回到她的老街,要跟這些老街坊們一起努力,要在政府的推土機面前保留住他們這片地方的時候。你看看她這裡面怎麼講?她說「還沒有和街坊走在一起前,我是個沒有耐性的人,區內的居民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家,說話有他們的方式,共通點是開場白很長,還會把整個說話內容重複三四遍。後來我心急起來,就覺得疲累,常常抱怨為什麼你們不能說快一點,簡潔一點,但是回心一想,政府不就是因為不願付出時間,或先假設了街坊們什麼也不懂,而拒絕找方法跟他們溝通嗎?如果我也嫌棄他們,又怎樣證明給政府看,推行由下而上,由居民主導的重建方案是可行的呢」?

於是,她就開始細心的傾聽一個一個街坊的故事,然後很努力的去跟一些義工們、朋友們、夥伴們、戰友們用圖畫的方法(最簡單的語言)把政府那些充滿術語跟數字的重建方案拿給這些老街坊看,同時由下而上的收集老百姓的意見,透過居民裡面很民主的地方會議、街坊會議向政府提出他們也想重建,只不過他們的「重建」不是把這個地方拆了賣給發展商,而是拆了之後要怎麼樣還他們一個老社區。

但是問題是,這些東西,政府有多明白呢?於是他們就訴諸公眾,要讓全香港市民知道這個地方有一些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故事。他們不要當受害者,他們不要當苦主,他們要快樂的、驕傲的告訴給大家聽,我們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比方說我們看看這一張圖,這張圖是什麼呢?這就是當時他們一群夥伴把這個街上一家家的商店,這是個茶莊,賣茶葉的,請他們自己人用最童稚的方法畫出,我們這個店是什麼樣的店,我們這個店裡面有些什麼樣的人,我們平常的工作流程是怎麼樣。

後來乾脆在大街上擺起了一個展覽。我們看看接下來這張圖,這張圖就是當時的畫展,就是每一家每一戶開這個小買賣、做小生意的在街上擺起了這些圖畫,向路過的路人解釋說「你看,我們不是大超市,這是我們一家一戶自己做的小玩意,我們這些東西,這些生計,是講技術含量的,是講傳承的。這裡面有一個人是做了幾十年的醬油,這個醬油的老闆太子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醬油原來那麼出名,直到有一天,日本的電視台專門跑過來拍攝,(他)才曉得,原來我們家幾十年傳承下來的醬油在國際上這麼有名。

後來,他們還想到一個事情,就是開始做皮影戲,晚上一群老街坊就在街上玩皮影戲,用皮影戲去告訴大家這個社區一直以來的文化跟故事,然後他們很希望政府主導這些舊區重建發展的規劃局局長林鄭月,讓他瞭解到,他們心目中的老社區的規劃應該是怎麼樣,跟政府(規劃的)又有什麼不同。

我們再看看這張圖,這張圖是什麼呢?就是他們開始每天晚上在周綺薇她爸爸的車房裡面擺宴席,每天八點準時在那邊。我們看下面的這些照片是什麼呢?就是留了一個座,這個座是留給誰呢?就是留給那個負責高官的,他們每天希望等(那個負責人)來跟大夥吃飯,讓這些老街坊告訴他,他們的問題和困難在哪裡。他們只是想好好的親口跟他說「我們的想法是怎麼樣,你能不能聽一聽我們的想法」。

終於過了幾十天之後,這個局長來了,就跟他們說「這個項目已經開始,是不能夠回頭的,不能夠停下來,你們必須要走,我最多只能保證,不會讓以後其他重建的居民再經歷你們經歷過的痛苦「,他還說」回去想辦法安置你們將來的生活」,所以,無論如何最後還是要拆了。

我們再看看這一張圖片,這張圖片是什麼呢?這張圖片就是周綺薇用她小學老師的方法做出的一些圖紙,送給政府官員,去跟政府官員解釋什麼叫做一個稱職的主管規劃的官員該做的事,她好像要給他們上課一樣。

最後我們再看看這個老人家,這個人是誰呢?這個老人叫黃乃忠。我們看這張圖片,他後面那種花牌,大家也許在香港見過,這是一種典型的嶺南文化的特色,就是開個酒樓或什麼的,大家就會做個很大的花牌來慶賀。香港這麼講傳統的地方,這種老花牌也不多見了,而黃乃忠是碩果僅存的做花牌的師傅,他就在這個街區裡面做這個生意。如果現在要拆,他這個生意就保不住了。後來他代表整個街坊要跟政府打官司,打到現在都還沒結果,但是即便如此,這個街其實已經不在了。

這個黃乃忠是個非常有愛心的老人家,他在那邊做買賣,一邊留意街上的流浪貓、流浪狗等,他要好好的照顧它們。終於等到政府來拆遷了,等到他(家東西)要被人抬走的那一天,他萬分捨不得他家裡面的那些家當,他看到好多有價值有感情的老東西。在收拾的東西時甚至出現這樣的一個場面,有只蟑螂跑出來,他對著大家說」不要踩它,不要這樣對這些小生命,再小都是一條生命,明天開始它就沒有家了,沒有家是很可憐的。終於這個家沒了。

我們看看最後,剛剛我們看到那麼有生命力的街區,現在已經變成這樣的一個模樣,是一片被推掉的、平整的土地。在這塊空地上面,我們看到的是什麼呢?就是昨天我說的梁葵老婆婆,她常常回來想看看老街坊,但沒有一個人在。有一些老伯伯或老太太因為失去了社區資源,也就在這一兩年後相繼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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