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7日星期五

梁文道:食以詩傳

【飲食男女】台灣文友過港,我請他們上一家外省館子吃飯。老闆出來招呼兼報喜:「今年我們又蟬聯米芝蓮一星了,這是下午公佈的新消息」。大家自然舉杯道賀,一邊替他高興,一邊期待接下來的好菜名莫虛傳。我約略介紹一下來客給他認識,正說到某先生是本地不可多得的好詩人,他的笑容就立刻頓了一頓,似乎想到些甚麼很重要的事情。

這種場面我見多了,因為介紹某人是位詩人實在是很不合時宜的一件事,令人尷尬,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對。你說他是該裝出一個誇張的表情,大叫「哇!詩人呀!失敬失敬」;還是乾脆笑出聲來呢?詩人?這也算是一種職業嗎?搵幾錢一個月呀?今時今日還帶着個詩人的頭銜行走,豈不活該遭白眼?

如果你是「名人」就不同了。且看這家館子,包房裏放了多少名人留影,別說本港高官富商,就連外地政壇的頭號人物也在所多有。而且老闆剛剛才為我們一一簡介過這批照片的來歷,不只喜形於色地憶述當時情景,同時還爆點小料低語下周還有誰要過來云云。所以,我很合理地預期他會馬上做出我見慣的那種反應。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把人家看扁了。沒想到這位老闆接下來說的竟然是:「詩人?太好了,我很愛讀詩的。對了,梁先生,你認識北島嗎?」我非常高興地回道:「認識,認識,怎麼啦,你喜歡他?」。老闆的表情興奮得好像拿了米芝蓮三星一樣:「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崇拜的漢語詩人就是北島,他的詩真是太了不起了。梁先生,你能不能請他過來吃頓飯呢?不,是我請。我一定好好招待!」。經過我再三保證一定會找北島過來之後,他才滿意地離去。

後來大家都說這位老闆真難得,平日親自下廚忙得滿頭大汗,閒暇居然還有興趣讀詩。再談下去,便發現這非但不是奇聞,而且還是理所必然的正常現象。為甚麼?你想想看,中國自古以來最有名的美食家都是些甚麼人?蘇東坡、李漁、袁枚……,這全都是大文豪呀!文人並不天生會吃,可他們會寫。一般人所說的「好有口感」或者「啲味道好豐富」,到了他們筆下便成五彩繽紛曼陀羅;凡是你怎麼形容都形容不了的味道,他們都能調動起一支語言大軍,將它說得天花亂墜繁華似錦。有時候寫出來的文章甚至要比做出來的真菜更叫人垂涎。

已故蘇州作家陸文夫就是一位現代樣板,他會吃會寫,多少人就是因為看了他的作品方知蘇州菜博大精深,非一個「甜」字可解。在他最有名的中篇小說《美食家》裏便有如此一段:「魚巴肺湯所以出名,那是因為國民黨的元老于右任到木瀆的石家飯店吃了一頓,吃後寫了一首詩,詩中寫道:『老桂開花天下香,看花走遍太湖旁,歸舟木瀆猶堪記,多謝石家魚巴肺湯。』從此石家飯店出了名,魚巴肺湯也有了名氣。有些名菜一半兒是靠怪,一半兒是靠吹」。

說到于右任,我想起「泉章居」門額上那三個大字,幾十年了,大家每次說到「泉章居」都還要提起這三個字乃于右任親筆墨寶。只可惜現代詩人已不作興到處題詩,連吃頓飯都要以詩銘記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否則你想像一下,要是北島真的來過這家菜館,真的覺得她菜好,還真的為她賦詩一首,最後北島還真拿了諾貝爾文學獎。到時候這家人的米芝蓮也就只不過是錦上添花了,因為後人只會記住她是連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都寫過的名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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