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6日星期二

梁文道:盆地的世界

還記得北京奧運會前夕,中外媒體有過一段非常緊張的時刻。透過「Anti-CNN」等網站的努力,許多人第一次看到外國媒體對中國的「負面報導」。大家平常在國內報刊上,總是讀到不少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從馬德里到新德里,似乎全球媒體都注意到了中國的成就,都要爭說中國人的好話,怎麼到了要主辦奧運會的關鍵時刻,他們卻翻臉不認人,紛紛指責中國這樣不對、那樣不行了呢?這個落差實在太大。不少人非常憤怒,頗感裡頭埋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這多少是個誤會。熟悉外媒的朋友都曉得,那些「負面報導」其實一向都有,儘管這段期間確實也多了一點;但是你絕不可把它理解為有與無的區別,而該視之為由少漸多的過程。所以大家當時該問的問題,不是「為什麼老外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態度變化」,而是「為什麼他們會增加了『負面報導』的篇幅」。問題不同,答案和反應也就不一樣,而這兩者的分別可不是不重要的。

  世界是一種感覺,它的界限決定於你所知的範圍。假設你一直活在一個內陸的盆地,不只從來沒有離開過它,甚至不知四周群山之外更有其他天地,你肯定會被一個外來的陌生人的證言嚇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叫作沙漠的東西嗎?原來陸地的邊界是無垠的大水?再讓我們假設,你雖不曾遠遊他鄉,卻清楚瞭解山外有山,河的下游是海洋,那麼,你所知道的世界肯定會比這個盆地大上許多吧?你對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肯定也會有了不同的自覺與認知。

  同樣地,我們也能用這個盆地隱喻看待互聯網時代的世界。理論上,互聯網講究信息自由,無遠弗界,沒有任何一個網民是孤島。可事實上,我們都曉得每一個人都會因應自己的喜好,形成一套自己的上網慣性;除了少數人有不斷衝浪、不斷闖入新世界的嗜好,大多數人都只會來來去去光顧幾種固定的網站和網絡服務,如同長年住在一個盆地裡面。然而,只要我們知道這是一塊盆地,知道盆地之外別有天地,那麼我們的世界觀就不至於會出太大的問題。

  我們如何在互聯網的盆地裡得知世界的存在呢?主要就靠搜索了。目前全世界有幾個國家特別重視網絡搜尋的審查,其方式和嚴格程度決定了盆地居民世界觀的樣貌。舉個例子,同樣是審查,監控部分網頁的進入與過濾搜尋的結果,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前者使你知道這個世上有些東西是存在的,只不過你不能具體掌握它們究竟是什麼,好比一個盆地居民從未見過大海但起碼知道什麼叫海;後者則乾脆不讓你知道哪些東西是出現過的,它們徹底消失在你的視域外,讓你連海都沒聽說過。

  世界是一種感覺,因此它在客觀的信息之外,還涉及了更細膩的某些主觀感受。譬如說,長期使用Youtube、Facebook和Twitter 這些網站的人,都不可能百無聊賴到老是泡在自己看不懂的外語裡頭;可是當他們在用自己的母語歡快交流時,會模糊地意識到這只是人類社會的語種之一,在我們的圈子之外還有很多不同的圈子,因為偶爾會有些信息穿越了這些圈子的邊際。例如一條短片,你發現它是西班牙文的搞笑新聞,它既然得到世界各地網民的熱捧,於是你也不妨八卦一下,順便看看片子下方各種陌生語種的反饋與留言。看不懂不要緊,起碼這一刻你感覺到自己正與世界同樂;我們雖不能體會它的全部內容,可是我們又能神奇地與陌生人達致一剎那的交流。

  當然啦,你也可以上「優酷」,中國版的Youtube。裡頭一樣有很多國外熱播的視頻,只不過它要靠一群有心的網絡「搬運工」轉接上載;你不曉得他們的搬運是否及時,也不曉得他們搬運的標準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你不能看到世界上其他人的反應,不能自己隨意瀏覽、發掘那些仍未被「搬運工」注意到的東西,不能感到那種普世跨國的分享快感。也就是說,就算你在「優酷」欣賞到了一條據說連外國人也十分喜歡的短片,可是背後那個模模糊糊但又確實存在的叫做「世界」的感覺不見了。同樣的短片,同樣的信息,背後的雜音不同,世界也就不再一樣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就算「百度」「優酷」「開心網」與「新浪微博」的功能再強大,使用者的數量再多,始終還不是一個世界性的平台。你可以關起門來在上面玩得不亦樂乎,甚或期盼它們有朝一日會成為真正全球共享的工具;但是這一刻,你卻失去了世界,那種知覺的背景,以及資訊流動的真正邊界。

  如果一個大國,就像一個不知道自己有近視的大個子,人人都怕他,可他看不清其他人一目瞭然的角落與障礙,也看不見人家眼中的神色,為什麼不能跑去配一副度數合宜的眼鏡,看看盆地外頭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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