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6日星期五

梁文道:迷信足球

【am730-觀念】1937年,巴西名門球隊達伽馬的主場被一個敵隊球迷下咒,他埋下一隻縫住了咀巴的癩蝦蟆,並且咀咒未來十二年之內達伽馬都不會得到巴西冠軍。果然,達伽馬就這樣倒霉了十二年。我有一群朋友是英超利物浦的死忠粉絲,他們曾經一起租下某間酒店的房間,避開家小,共同觀看一場重要比賽。在利物浦打贏那一場之後,每逢關鍵時刻,他們就一定要湊足人數去租回同一間房。其中一個告訴我:「呢間房老嚟」;看來,他們真心相信一支英格蘭球隊的表現,全繫於幾個香港球迷有沒有租對酒店。

我們之所以迷信,和我們熱愛足球的理由完全是同一回事,那就是足球的不確定。

不是球迷的人往往很難理解足球到底好看在甚麼地方。比起籃球、排球、網球和乒乓球,足球的比分實在太小,入球也實在太過困難,九十分鐘下來,勝負常常決定於一兩球之間。但是球迷們都曉得這正正是足球的魅力。我知道有些人只愛看體育新聞裡的精華剪輯,看看那些球怎樣被人攻進龍門。對真正的球迷來說,這無異於放著一套好端端的武打片不瞧,也不管正邪盤腸大戰的整個過程,卻只盯住壞人被打倒在地上的那最後一聲慘叫。甚麼叫做足球比賽的「精華」?且想像把幾十部武俠片的結局剪接成一部電影,由頭到尾就是一幫面容扭曲的惡棍不斷地吐血呻吟,「啊」來「啊」去;你說,這能好看嗎?不管怎樣,你就是不能拿籃球和足球比較,至少NBA的進球精華是可觀的,因為那些進球片段幾乎就是籃球的一切;足球則不。

我們可以說NBA就像徐克拍的《黃飛鴻》,沒有人會一擊致死,雙方總得你中我一腿,我還你一拳,指掌翻飛,血花四濺,最後以累積點數的傷勢來決斷大局。世界盃則像是黑澤明的《用心棒》,二人默默對峙,周圍的空氣繃緊得連飛鳥都穿不過去,然後,刷一道白光,其中一人的胸口忽地爆出一大篷鮮血;一劍,生死就只在這一劍。只不過你必須想像一場球賽是那放大了拖慢了的對峙,一分鐘成了九十分鐘,你能感受到那九十分鐘裡的劍拔弩張嗎?這九十分鐘可以發生的意外確實太多,或許是陽光出現得太過突然,眼睛還來不及適應,又或許是氣溫微升,手心的汗水潤濕了指掌,使你拔劍一刻不慎滑了半分。所以球場上從來沒有強者必勝的道理,中國隊能夠意外地擊潰法國,荷蘭也能在下風處因為一記烏龍逆轉勝巴西。每一個致命的進球都來得如此困難,每一個小小的疏忽與意外都來得如此致命。足球是種容不得絲毫錯誤的競賽,最強大的高手也會喪命在最低級的閃光。迷信和種種荒誕的陰謀怪論,因此都是自然的,甚且必須。足球太複雜也太講機遇,它的形勢變化足以推翻一切常理。如果不是命運,我們又該如何解釋荷蘭永遠只能拿第二?如果沒有陰謀,巴西又怎能臨場失準輸給了法國呢?

球員半跪場邊,在胸前迅速劃了一個十字,然後用指尖親吻草地。接著他起身奔向不可測的終局,只能相信自己已被球場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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