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5日星期四

梁文道:當段子染紅

【am730-觀念,南方週末】王蒙在2008年的一次電視談話節目裡,說了這麼一段紅典的段子:「唐朝有唐詩,宋朝有宋詞;我們今天有甚麼?段子!」。這句談段子的話本身就是絕妙的段子,因為它好笑;按照俗常的理解,段子就該引到人發笑。笑話之所以好笑,主要是靠一些語言修辭上的特點,比說意義的隱晦、混淆和不明確,於是才能生出反話正說的嘲諷效果。王蒙提供的這則段子就是意義不確定的絕佳示範,它一方面把段子抬到了唐詩宋詞的地位,似乎是要把段子當成能夠反映今日中國的代表文體;另一方面又好像是在調侃當前中國的狂野不文,因為我們不會覺得段子真能達到唐詩宋詞的藝術成就。

最近流行為段子染色,開葷的叫做黃段子,諷刺官場民情怪現象的叫做黑段子,那麼王蒙這個段子又是甚麼顏色的呢?我不知道,但我曉得它一定不是近來十分火熱的紅段子。不要小看顏色,它從來都不只是一種客觀的感知描述,而且還涵蓋了一套價值意蘊。

前幾年趙本山誓言要把不忌腥羶的「東北二人轉」,改造成「綠色小品」,削去它的土氣,砍斷它那黃得發棕的老傳統,將其改造成能登大雅之堂的健康表演。為甚麼他要用綠色來形容他心目中十分高雅十分清潔的新型二人轉呢?自然是因為綠色在環風潮的普及和異變下,已經被等同於「健康」的顏色了。綠色代表健康,所以老幼咸宜的二人轉叫做「綠色二人轉」,只上健康網站的舉動叫做「綠色上網」,幫助大家只上健康網站的工具則是「綠壩」。

早把綠色挪用為環保代表色的先驅,要是知道中國人能夠把綠色延伸到這麼寬廣的地步,肯定也要驚嘆我們創造段子的功力。被人叫做紅段子的那些段子,本來其實也可以稱為綠段子,因為它們的內容都很符合我們對健康的想像。舉個例子:「欣賞是一種給予、一種韾香、一種溝通與理解、一種信賴與祝福。用心欣賞生活,你會覺得更有樂趣!」

(抄自『笑瘋短言網』之「紅段子精品段信系列」,可見這則段子大概也算紅段子中的精品了)。既然如此,我們為甚麼會把它們歸納進紅段子的類別呢?須知紅包是新中國的國包,既接續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源流,又展現了中國民間喜慶吉祥的意頭;恰逢當前「盛世」一說盛行,民族主義情緒昂揚,於是這紅包就紅得份外熱烈份外雄壯了。可是當政府和商界大力推動紅段子,將原本不算太紅的段子也一一染上紅色之後,這裡就會出現一種奇異的心理效果了。那就是無條件地在國家、官方和所謂的健康與道德之間拉上了聯繫,使段子的作者、讀者以及短信段子的用戶都不自覺地以為紅色、政府、國家、健康和道德,是同一個範疇的事物。簡單地講,他們都是「正面的」。相反地,那些政府不鼓動、不支持、幾乎全是民間自發創造,總是圍繞著情婦、官員養情婦、一群官員共養情婦等主題的又黃又黑的段子,就都很消極很「負面」了。日後若有學者拿王蒙那句段子當真,以段子解說這個時代的社會風貌,恐怕會很驚訝地發現:怎麼我們的官方都這麼地道德健康,老百姓都那麼地無恥下流。

顏色一致之外,所謂的紅段子興許還有一個語言上的興趣點。他們的意義是不含混的,往往直接而坦白地追求某種價值的表達,例如,生命在於運動,幹勁在於調動,愛情在於心動,友誼在於走動,創新在於變動,理解在於互動,資金在於流動,成就在於行動。它們和政治語言非常相似,常常不厭其煩地堆砌所謂的正面詞語,而且那些詞語的組合方式也是固定甚至僵硬的,容不下多少另類解讀的空間。

妙的是這類語言如此固執地持守意義的明晰,但它們卻又是最空洞最令人費解的語言。西方評論家時常取笑他們的政客,說他們動不動就來一句「可持續」,於是「可持續的教育」、「可持續的社會」,甚至「可持續的軍隊」紛紛出爐,但沒人能聽得懂它們究竟是什麼意思。同樣地,什麼叫做「欣賞是一種馨香」呢?就算「創新在於變動」表面看起來這麼清晰,但我們仍然會感到它不易理解,因為創新本該包含變動的意思,如此的同義反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坦白說,紅段子和一般段子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前者和政治語言一樣僵硬陳套,表面直白實質蒼白;後者則一樣熱鬧奔放,意蘊繁雜。極而言之,紅段子根本不是段子,因為它們不好笑,即便有心搞笑也很難笑,即便用上了諸多「歡笑」之類的字眼,它還是沒法讓人笑得出來。

中國移動通信聯合會執行副會長謝麟振近日也說了一番和王蒙很相似的話:「古有唐詩三百首,今有短信紅段子」,但他是認真的,絲毫沒有調侃的意思,結果這話就真的變得很可笑(而非好笑)了;他居然真的以為「生命在於運動」比得上唐詩三百首。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段子一染紅,人民就不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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