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30日星期六

梁文道:絕食

【飲食男女】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三日,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舉起了一條白布幅,在芸芸標語之中格外顯眼,因為它宣告學生們的絕食行動開始了。那條橫幅上寫著:「媽媽,我餓但是我吃不下」。為甚麼肚子餓了卻要絕食?在甚麼樣的情況底下,一個人才會餓到連東西都吃不下的地步呢?

去年,英國藝術家史提夫.麥昆(SteveMcQueen)交出的第一部電影《飢餓》(Hunger),對這個問題給出了令人痛切的答案,是現代史上其中一場最著名的絕食行動。

1980年,先是七名愛爾蘭共和軍在獄中絕食53天,震撼了不少英國人。第二年,他們捲土重來,其中還包括了在絕食當中被選為「北愛共和國議員」的著名領袖山德斯(BobbySands)。這一回,他們引起了全世界媒體的關注。幾個世人心目中的「恐怖分子」展現出驚人的意志力量,任由身體衰敗潰爛,極有視死如歸的氣魄。漸漸地,有人開始同情這批「壯士」,回頭反省自己一向堅持的意識形態。也許,我們應該讓北愛爾蘭獨立?很多英國人猶豫地呢喃。行動在媒體的報道中變成了當時的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與絕食者的對決,日子拖得愈久,戴卓爾夫人就愈尷尬,國際上同情愛爾蘭獨立運動的人就愈多。一向以強硬著稱的戴卓爾夫人拒不讓步,於是絕食者開始逐一死去,山德斯死在第66天,最後一個甚至捱了71天。

這個結果驚動全球,「恐怖分子」以肉身把自己轉化成「烈士」。在愛爾蘭人的心目中,山德斯等人的形象更被抬高到了聖人的層次,激發起更強烈的民族情緒。十萬人出席山德斯的葬禮,更多人加入到愛爾蘭獨立運動的行列,促使「新芬黨」成為北愛的主流政治力量。今日回顧,儘管戴卓爾夫人當時看起來是勝利者;但到了最後,贏的卻是山德斯等人。

史提夫.麥昆的《飢餓》可能是史上第一部真正讓人感受到甚麼叫做絕食的電影。他用大量的長鏡頭對準絕食者的身體,不止讓觀眾看到他們的瘦骨,還讓人看到他們皮膚的變色。山德斯十分明白,絕食就是把戰場拉到自己的身體上——這是最後的戰場,也是最神聖的戰場;他不穿獄方提供的囚衣,赤裸身體,任由毛髮滋長。囚室的環境本來就很髒了,他還要刻意把屎尿留在牆上和通道。隔著銀幕,我們彷彿都還聞得到那股惡臭。最駭人的,是他逐漸潰爛的身體,膿血由創口流出,在床單上染印出一片赤黑。

絕食者的身體是腐朽的,但他的精神卻淨化了。他把強權引進自己的體內,用每一寸毛孔每一具器官去和它作戰。為甚麼吃不下?那是因為真正能滿足他的是食物以外的東西,完全超出了單純的物質層面。他抗拒人的本能,否定動物求生的天性,於是他就徹底變成歷來傳說中的人了。那種人(或者說是人的理型)不止是動物,他的目標遠遠大於生存。愈是往這個方向邁進,他的對手就愈朝動物那一端退化。他的身子髒了臭了,但比他更髒更臭的卻是那衣冠楚楚的強權。

難怪史提夫.麥昆要用大量的篇幅去拍獄方洗刷監獄的場面。因為強權知道,那些穢物好像是死者的殘餘,其實卻是他們流出來的,他們怎能容忍自己的醜惡呢?強權是不能照鏡子的。

所以,二十年後的今天,天安門廣場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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