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8日星期日

梁文道:臨終的思索(壓抑死亡二之一)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事情不可說,就該沉默;例如死亡。

一個朋友死了,我們會有紀念他的衝動,我們討論他的事跡,回憶一段交往的經歷;我們寫文章談他生前的癖好,引人發噱的舉動,甚至是最後時光裏的疲憊、淡定與從容。然而,我們卻始終不能觸及那塊最核心的領域;我們無法直接談及他的死亡。並不是因為不被允許,而是他在臨終前的種種:光線逐漸暗淡,世界逐漸退隱,稀薄的呼吸成為最鮮明的感官印象,我們皆不得體會不可理解。死亡畢竟是一個人自己的事,而且沒有一個死者曾經回來告訴過我們它到底是怎麼回事。因此,死亡是最最孤寂的體驗。

《臨終者的孤寂》,社會學家愛里亞斯(Norbert Elias)的垂老之作。第一次看見這本書,我才剛進大學沒多久,在夜裏的圖書館漫遊,於昏暗的書架上見到一本很薄的小冊子,紅色硬皮的書脊上印一行燙金的字:《The Loneliness of Dying》。多麼震撼的書名呀!彷彿能點亮一整櫃的書,於是我立刻把它取下來從頭讀起。那時我還不知誰是愛里亞斯,只曉得這本書的命運和它的名字一樣寂寞;從書後的借閱卡可知,在我之前只有一個讀者借過它。

終於,這部小書最近出了中文版,而且可能比英譯本更精細,譯者鄭義愷用譯註逐一指出德文原稿和英譯版的重大差別。這種認真的態度是必要的,因為愛里亞斯的確是一位大師。德國人諾伯特.愛里亞斯出生於1897年,只比韋伯小上一輩,幾乎與現代社會學同齡。因為戰禍和多舛的命運,他要等到六十五歲那年才重新回到學術界,而且還遠離核心,任教於非洲的迦納大學。一直等到上個世紀的七十年代,他早年的鉅著才從荷蘭開始,漸漸散播至歐洲各地。當他回歸歐洲,大家都用一種看待出土文物的方法看待他,沒人想像得到居然還有這麼一位被意外埋沒的學界傳奇。

《臨終者的孤寂》在德國修訂出版的時候,愛里亞斯已經是一位八十五歲的老人了,再過八年就要離開人世。他說:「人們在老年時會變得不若以往,我們經常不自覺地將這看作是偏離於社會常態的情況」。例如趕路的人群會不自覺地把擋在前面蹣跚而行的老者視為路障,希望盡快越過他,恢復自己「正常」的步速。似乎道路只屬於「正常」的青壯年人,而老人則該留在家裏,迴避大家的視線。衰老是種被壓抑的現象,不只老年人被社會放置在無用的零餘位置;個人的老化更是一種禁忌,所以我們才有這許多減緩身體衰老的方法與藥物。最近有一則美容產品的廣告,觸目驚心地用「呼吸也會使人變老」當主題,但它間接指出了一個根本事實:人確實會老;就在一呼一吸之間,生命邁向終點。

死,更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偏偏又是一個備受壓抑的題目。晚年的愛里亞斯並沒有藉老和死這個題目去回憶自己的坎坷經歷,《臨終者的孤寂》也不如它的名字那麼詩意。在這本從演講發展出來的小書裏,他仍然堅持思想家的本色,將死亡拉到悠遠的歷史與廣闊的社會背景之中。他想要說明的,就是死亡的壓抑。

年關將屆,談死不太吉祥。可這不單是我們中國人的傳統迷信,而是全世界「文明化」(愛里亞斯的關鍵概念)的結果。其實何止過年的時候不要說出「死」這個字,現代社會根本早就把死排除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外了。一個現代人有多少接觸死亡的機會呢?好端端地,我們不會看見屍體;關於死亡,我們總把它想像成一家乾淨明亮的醫院,空氣中瀰漫消毒藥水的氣味,小几上一瓶待放的鮮花,床上一位病人……。正是在這種情況底下,愛里亞斯認為死亡不見了,一個臨終者走得份外孤寂。

1 則留言:

  1. 雖然高考成績也上不了**醫科大,但那時直到最近我都能用格外肯定且簡單的話來回答「爲什麽不學醫」——「無論是在死人身上解剖還是在活人身上開刀,一被迫聯想到那個畫面我都能恐懼噁心到渾身發抖」。一度我不認為這麼想有什麽不對,已經二十大幾的我已經不太可能改行從藝了,各種血刺拉祜的讓人不愉快地畫面也是能夠自己控制住不接觸到得。
    直到最近聽了道長幾年前說得那句「年輕人應該多看一些陰暗的東西」「看到令人匪夷所思的暴行犯罪時簡單把兇手當做非人的異類太膚淺了,其實一種失控的暴力在每個人身上發生的機會都是有的」大體是這個意思。
    然後昨天從維基百科看到google圖片,主題「斬首」「淩遲」「兇殺現場」
    今天繼續相同的途徑,主題「autopsy」
    這些或慘烈或令人恐懼或極度悲傷的圖片無一例外是第一次看。一度難受得想到自己二十多年的從不看B、R等各種血腥血漿片的純良經驗就這兒毀了。
    有矛盾:你說,一個人到底有必要看到血放幹了的人肉跟菜場的肉其實一樣麼?一個人有必要知道人死後腐爛的樣子或者火化時燒焦的樣子么?皮膚下面的東西難道不是醜陋地同其他我們最常食用的哺乳動物一樣麼?
    但也有點懂道長說的這句話「一個現代人有多少接觸死亡的機會呢?好端端地,我們不會看見屍體;關於死亡,我們總把它想像成一家乾淨明亮的醫院,空氣中瀰漫消毒藥水的氣味,小几上一瓶待放的鮮花,床上一位病人……。正是在這種情況底下,愛里亞斯認為死亡不見了,一個臨終者走得份外孤寂。」

    一方面原來的我連看了交管局里模模糊糊的車禍現場圖片都是怕得從駕校退學至今不敢,尤其在大陸,開車;另一方面我從初中時就常會,雖然總是相對空虛時,一想到死亡就會難過恐懼到無以復加,不由自主地從自己身上想到父母身上,然後像看了催淚片一樣流眼淚。
    但這兩天的收穫無論再怎麼震驚、讓人不適。但隱隱覺得多接觸死亡對我來說應該會改善我的兩方面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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