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4日星期五

梁文道:禁欲

【成報-秘學筆記】不很多人都知道「 哲學」二字的希臘文本義是「 愛智」(Philosophia),對智慧的愛慕。然而,這種愛是什麼愛呢?

在我的理解裡面,它和我們曾經說過的pathos同根同源,同樣是一種得不到滿足的愛,因為對象永遠在彼處,或許看得見,可是追不著,猶如夸父逐日。因此哲學教懂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謙卑,因為你雖愛慕智慧,但你永遠得不到智慧,他總在你的掌握以外。故此,哲學家是「愛智之人」(Philosopher)而非「智者」(Sophist)。

我一直以為在自己與自己所追求的智慧之間,不可有任何干擾,更不得玷汙;以致於偶爾受人稱讚「有學識」的時候,也會因感到不潔而苦惱。長此以往,遂詭異地養成了一種知識上的禁欲態度,總是想像有那麼一天,我應孤身獨處,把剩下的歲月全部用在一部典籍的校注之上。彷彿愛一個人,卻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欲。對於知識與智能,吾人也不應濫情,隨意張口就說:「我愛智慧」;反該默默地謙卑地愛他,自己構想那最終的完美結局。

又是羅蘭.巴特:「禁欲是自殺的一種改頭換面的替代品。因為愛而自尋短見也就意味:下定決心不去占有對方。少年維特自殺的那一瞬間,本來大可以選擇放棄對他的意中人夏洛特的占有欲:不是禁欲就是死亡(可見這是個多麼莊嚴的時刻)。」

然而,終究徒然。因為禁欲那種棄絕占有,任其自來自去的態度反而是欲望的極度擴張:不占有對方,卻試圖將對方一直默存心中。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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