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7日星期日

梁文道:反芻

【成報-秘學筆記】偌大的一艘郵輪,船員其實不多。在大部分的時間裡面,水手都是沉默的。如果你為了放棄自己而上船,很快就會知道這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草食動物的反芻是不由自主的,戀人的言語亦然。既然沒有人跟你說話,既然大部分的時候你都是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守候,你難免開始反芻自己的回憶。

你想起的未必都是很有意義的事,反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客氣應酬,例如他曾在某個早上和你打過招呼,於是你自己對著待洗的甲板說:"你早。"又或者你會想像各種各樣的問題,假如你換了另一方式回答,後來的事情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發展。比方說:"你今天晚上去和朋友唱歌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你當時應該回答:"沒有,為什麼你會這麼問?"結果,你並沒有這麼說,所以你現在一個人在船上。

久而久之,你分裂為二,開始習慣自己和自己說話。更準確地說,你變成了數不清的角色在數不清的處境之中,演出所有未曾發生的故事。而它們全部來自悔不當初的抉擇,你只好不斷地重新虛構那無數的潛在可能。水面寬闊,一望無盡,你卻無窮內縮、進入自己的世界,反覆咀嚼曾經發生過的對話與通信。

自己笑,自己悲,自己沉吟。偶爾有人呼喊你,偶爾有其他水手路過,見你喃喃自語,他卻不會輕易把你當作傻子,因為他也可能明白。故此他笑得很大聲:"喂!你幹什麼自己和自己說話!你是不是傻了。"他知道他必須這麼做,為了你好。因為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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