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6日星期日

梁文道:樹猶如此

【成報-秘學筆記】風暴過後,六百七十二棵樹倒下。

只值「三號強風信號」的「派比安」颱風卻顯出了八級烈風的威力。那天夜裡,我從玻璃窗上劃出的尖叫聲中知悉它的來臨。第二天早上,我就到路上尋找屍體,看見了斷裂的傘具、扯翻了的店招和滿地滾動的垃圾桶。漫天飛雨,我又看到工作地點附近的海岸有浪噴湧,水簾直朝路人頭上撲下,十分凶狠。再到了第三天,我終於在花圃石基的旁邊發現一對麻雀的翅膀,且還連著模糊的絨毛和一小團灰色的泥狀物,若斷若續。

一開始就擔心小動物們都不知能往哪兒躲,那些活蹦亂跳的麻雀與匆忙覓食的昆蟲,平常總圍著樹轉,以葉蔭為屏障。可是今天,連樹也都斷成兩截。

一棵樹的長成,是多麼不容易呀。釋迦牟尼總愛以樹取喻,從其種子的抽芽開始說起,再看根部的延展深入,再到枝幹的茁長,樹葉的繁茂,花開花落,結實果熟,恰好是生命的循環,更是無數因緣(如陽光、雨水和空氣)湊合的成就。

近日家中多事,倦意頻生,公私兩憂,出門即是一片殘破景象,倒真是應了景。對街一棵大樹,早就是很多禽鳥棲息的老巢,本已顯現朽敗之象,如今剛好垮了。門下還有株新栽的樹苗,正是綠得可愛、不知止境的時候,竟也被連根拔起。沒來由的一陣暴風,毀了多少因緣結下的果子?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但再細想一層,這豈不也是因緣?生滅不止,緣起性空。明日放晴,自有工人清理收拾,大家也就渾若無事,照常來來往往。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什麼想再說了。然後,我將獨自點一根紙菸紀念那被遺忘的樹,以另一株樹的片段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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