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9日星期二

梁文道:選美

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竟然會跑去北京做一場選美比賽的評判。

十幾年前,中學剛剛畢業,我和幾個好朋友帶了一大疊批判選美的自製傳單跑到一個選美現場,預備一邊散發一邊抗議。結果當然給人趕了出來,只好在門外傻傻地把傳單塞給途人。至於那些會場裹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當然甩也不甩我們,照樣美美地談笑風生。

為甚麼要抗議?當然是因為選美侮辱女性。我們所有讀過點女性主義的人都知道「女人並非生為女人,而是被造成女人的」(西蒙.波伏娃語)。而這製作女人的主要力量,就是男人的目光了。選美正是依男性目光打造樣版女人的經典示範,一個個女孩想盡辦法歷盡訓練,好把自己裝進男人設計的一套套格子裏,再拼個你死我活,好產生一位所謂「智慧與美麗並重」的佳人。

十幾年後,我瞭解即使是一些被認為很激進的女性主義者,也不再堅持單調的反選美立場,反而懂得以更多元的角度切入,把選美當作有待剖析的現象多於一個只能否定的對象。但是我仍然本能地說不出地厭惡,躲避選美,躲避不了的時候,就視而不見。

所以,當我今天因為公司工作的關係必須要去做選美會的評審,我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視而不見,我不存在。

那天早上十點十五分,在酒店裏,我接到一個叫做「小馬」的女孩的電話,說原訂十一點的集合時間必須提早半小時。我很不滿,覺得一個不愉快的選美日子居然還是要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到了大堂,小馬不住道歉,還跑去替我取咖啡。我對同事們嘀咕︰「最討厭選美了,你們不覺得每一個選美會上的女孩子長得都差不多嗎?」同事們猛使眼色,小聲地提了一句︰「小馬就是去年的第三名。」我立刻呆住了,小馬肯定是聽到了,但還是笑容滿面,十分誠懇。這時我才發現她挺漂亮,原來我們的助理是上屆「xx小姐」的季軍。

真是漫長的一天,我們的工作竟然拖到凌晨兩點才結束。小馬一直出出入入,有時提醒我們上台,有時捧來一大袋飲品,同時還要指揮照料今年參賽的「師妹」。由於錄影廠的空調出了問題,穿著外套裝斯文的我們更是悶熱,每到休息,她便拿了一份雜誌當扇子站在一旁幫我搧涼。我阻止她,但她說這是工作,還笑自己曾是登山隊員,體力好。然後,似乎不經意地,她輕聲說了句︰「其實選美在中國的情況底下,也是普通女孩子的難得機會」。

我看這批女孩的眼光於是有點不一樣了。在經過編排的舞步底下,我看到每一個人原有的走路姿態;在很標準化的對話格式之中,我試著去聽每一把聲音的來歷。我怎能對她們視而不見?人所承受的,人怎麼可以裝作看不到?

比賽,必然是殘酷的。然而選美最殘酷的地方,還不在結果,而在大家等著看好戲的心態。例如香港小姐,每年總有幾個消息不斷的人物到了最後大熱倒灶。他們會說︰「活該,這娘們機心太重,還總以為自己必勝。」他們還說︰「她的一切只是搏出位。」這就是殘酷,我們設計了一個競爭的環境,叫她們去比較,然後看看裏面會不會鬧出些勾心鬥角的不和傳聞,好證實人性的醜惡;我們還希望在這名利場的遊戲中看看誰最想「出位」,好證明人的不擇手段;我們喜歡恥笑她們答問時犯錯呆滯,好證明漂亮的女子果然都蠢。

收工之後,我們大夥一起消夜。落選的女孩坐在另外幾張桌子上,自然有點沉鬱。我想,這條路走不通之後,她們還會尋找其他甚麼出路呢?我還想起,小馬的志願是當個優秀的電視記者,她告訴過我,很忿恨當年做地方媒體記者時有條重要故事被人壓了下去。

同事開車載我回酒店的路上,我們談起小馬去年參賽的情況。他憶述當時的評審問了一個問題︰「現在讓妳當冠軍,妳願意放棄現在的男朋友嗎?」據說小馬很動情地說了自己和男友如何從四川來到北京辛苦地賺錢生活的經歷,她怎麼可能放棄?同事大讚,說大家都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小孩,於是給了她一個季軍。

回到酒店,原本心情就佷拙劣的我更加難過。是呀,只不過是個小孩,為甚麼要問她這樣的問題呢?這條問題問的難道不正是我們所有選美比賽觀眾心中的預設?選美之後是無比璀璨的明星生活,妳要獨享這所有美好?還是回到原來小兩口子的老日子?來,告訴我們,妳就是那種我們早就料到的拜金少女,你就是那種夢想要攀上枝頭做鳳凰的物質女人!要不然你幹嗎來選美?結果她不是。於是大家卻又反過來歌頌她的品格她的情深意重。

只是,我們為甚麼把一個人投進這樣的處境呢?我們想證明人性的甚麼?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晚見過的女孩子,忘不了她們緊張的神態,哭泣時的樣子。我也永遠不會再做選美的評審了。不是因為一種社會主張,而是我不忍再次經歷這一切。但是我會看選美比賽,我要好好看清楚那些小孩的臉,看清楚我們究竟做了些甚麼。

後記

我還想說一點關於「美」的事情。那天在北京,一場令人疲憊的選美比賽之後,仍有記者不捨地追問「美女」的定義。因為我在一家以盛產美女主持人和美女主播聞名的電視台工作,難免就令人羨慕,或者同情(『你對美女必然很麻木了』)。這個記者,果然,也不例外,他說:「你一定覺得那些參加選美的女孩不如自己的同事吧?」他還追問:「你心目中美麗的定義是甚麼?」

我已不記得自己怎樣胡編了一些答案敷衍他,但是回到酒店以後,我忽然想起里爾克《杜伊諾哀歌》的第一小段:「有誰,若是我呼喚,會從天使的班列中/聽到我?而且即便是,有一位/突然把我抓到胸口;我也會自他更強大的存在中/消逝。因為美無非是/那可怖者的初始,那個我們依然剛能承受的,/而我們如此驚羨它,因為它不動聲色地不屑於/毀滅我們。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怖的。」

可怖的美,可能就像康德所說的「崇高」(『壯美』),人創造不來,也難以承受。因為它發生在人的感知能力的極限,差一點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差一點就要進入這個世界。可曾見過冰川入海?那些以萬噸計的冰牆即將崩裂之前會發出不安的嘶叫,冰塊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又或者沙漠和荒原裏的暴風,不只會使一種繞成球狀的蔓藤植物滾動不停,還將改變起伏的地形,令商旅在迷目的飛沙落地之後徹底絕望。

如果有機會再去回答那位記者的相同問題,我將告訴他:「極端的美是摧毀性的,人不可製作,但也不能負擔。萬一它偶而在某一刻出現在人的身上,那是不祥的。至於我的公司,大體上是個吉祥安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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