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4日星期四

梁文道:不是暴力,這叫黑暗

【明報-筆陣】很多人在第一次來香港以前,都懷有特殊的恐懼,怕到了旺角會給街頭廝殺的亂刀砍傷,怕在尖沙嘴有槍戰的流彈橫飛。然後當他們真的踏入這片土地之後,才發現「原來香港的治安很好」。為什麼他們曾經會以為香港是個那麼危險那麼暴力的地方呢?當然,這全拜一度流行的江湖電影所賜,使得看電影看得不分真假的觀眾真心相信香港是個「過了凌晨12點以後,就由黑社會接管」的城市。

也有傳聞說香港幫派林立,起碼有10萬人是黑社會成員。當然這個講法很難證實,因為黑社會組織不如我們想像的那麼嚴密,許多成員介乎「全職」與「兼職」之間,所以很難估計他們的準確數目。

但是有一點卻是真實存在的,那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彷彿都隱約感到有這麼一種黑色的邏輯、一套黑色的行事手法,甚至還擴展為一個黑色的地下世界。這種邏輯這個世界離我們不遠,就在我們身邊,但是難以明辨,也不好明說。黑社會並不等同這套黑色的邏輯,但卻是大家心目中黑色邏輯的最佳示範。那麼,什麼又是黑色的邏輯呢?它是「如果你敢得罪我,我就有辦法搞你」這種不言自明的暗示,它是「假如報警也找不到失車,你就找我的朋友」這種解決問題的另類選擇。捨主流社會認同的正軌,而就暴力威嚇的陰影,這就是黑色的邏輯了。

政治本來該是透明的,有全民看得見的遊戲規則,有全民可以參與的入口。而政界中人則是這種透明價值的體現,我們不只要看到他們工作的方式、負責的對象,甚至還要求他們犧牲個人生活的隱私。民選的政治精英就更是民意的代表,代表市民的意志與想法,不可隨意遁入陰暗的領域,更不容受到黑色邏輯的左右,否則那就是在侮辱和摧公民的尊嚴,侮辱和摧政治的透明了。

民間默默接受「黑」 的存在

民主黨副主席何俊仁遇襲之所以引起這麼大的關注,固然是因為他是個非常正直清白的人,多年來他為了替慰安婦索償而四處奔走,替許多無告的弱勢市民出頭維權,更是連他的對手也不得不讚服。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經過多年以來一連串針對政界和公眾人物的恐嚇和襲擊之後,這宗案件已經成為快將壓垮駱駝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多年以來,從吳明欽、李鵬飛、梁天偉、鄭經翰一直到黃毓民,有這麼多政治人和對政壇有影響力的傳媒人接連受到暴力攻擊,甚至差點就要喪命;可是有哪一次是成功破案的呢?香港市民眼睜睜地看這些在公共領域和政治上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受傷倒下,卻不知原因,只有種種的猜測流傳,又怎能不想像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陰謀?必有陽光照射不到的暗角呢?

當然,有人會說這些案件都未必與政治相關,這些人受到攻擊也不一定是出自政治的理由。可是我們怎麼知道呢?如此之多的血案,其真相無一大白於天下,一般市民又從何判斷它們和政治公務有關還是無關?如果何俊仁這宗案件到了最後又是不了了之,豈不印證了許多市民心裏面本來就有的想法,那就是香港果然有些「不能得罪」的大人物,我們不能和他們在面上好好地據理力爭,甚至不能點破他們的身分,只可以迴避躲閃,知所行止,和他們一起玩那種黑暗的遊戲。

民間常有這麼一種說法,認為有些人是「黑白兩道通吃」的。它可怕的地方就是默默接受了「黑」的存在,而且還接受了黑是可以染白的,甚至混合不分。前公安部長陶駟駒在回歸前那句「有些黑社會也是愛國的」之所以令人震驚,正是因為他以官式身分,這種應該最透明的公共領域參與者的身分,接受了黑暗勢力存在的事實,而且還為他們點明了染白的南山捷徑。

不容黑色邏輯侵入政治領域

何俊仁遭到暴徒毒打之後,所有輿論幾乎一致譴責暴力的可恨(除了小部分認為泛民主派議員活該被打的怪論之外),強調文明社會無法容忍暴力的氾濫。但是我們真正不能容忍的,更該是以暴力為極端代表的黑色邏輯侵入了本質上透明公開的政治領域。我們都知道政治的遊戲裏包含了許多的角鬥和交易,有時還顯得十分骯髒。可是我們很難想像一個議員不敢發表他原來打算要說的言論,是因為「識做」,是因為他怕了一些「有辦法」的人會用各種不正當的手段報復。正如我們很難想像政府要對某些人委以重任,是因為他們「黑白兩道通吃」。舉個誇張點的例子,假如某政黨在銷售稅的爭論上轉變立場,不是因為發現了新證據,也不是為了得到別的政治甜頭,而是因為恐懼一些「不好說」的黑暗勢力。我們可以接受嗎?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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