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6日星期三

梁文道:分手餐廳

【飲食男女-味覺現象】我知道吃飯館要吃熟的,但我卻極少培養與任何一家餐廳的感情。是不是那些我曾試過的地方不值得回頭?是不是他們的服務太糟?或者做出來的東西叫人無法下嚥呢?其實都不是,只是香港開餐廳的速度太快,就算每天多吃一頓,你也絕不可能全部光顧得來。又如果你花心似我,即使試過不錯的地方,可能還是會心癢難搔,硬是好奇喜新,於是棄舊人久久不顧。待得遍歷天涯,才回想起當初的好滋味。可是那家用心的好店呀,就是有這麼多像你我這樣的客人,早就等不住結業了。留下的,只有我們食客的悔恨。

怎樣吸引回頭客,是所有餐館老闆的大問題,但卻也是永遠沒有一條必勝方程式的謎。因為客人不回來的理由太多太多,你根本無法 計算出所有的可能。

例如我的一個朋友,那天他才跟我說過他的理由,就非常地匪夷所思。他最近認識了一位女孩,那女孩愛吃也懂得吃,所以他們的約會都發生在飯桌上。在短短的八頓飯之間,從若有若無的相互摸索,他們經過了心驚膽戰的挑逗和猜疑,最後復歸寂然。我這朋友好歹也算是個情場老手,閱人無數,平日總是志得意滿的神氣模樣,想不到這回竟然就此栽了。難過啊,我強壓笑意,裝出一臉同情相看他失落地述說。

他告訴我,他們去的地方或許都不算太出色,但也是經過一點考慮安排,而且其中更有兩三個是他自己最心愛最常去的餐廳。如今,他說:「我是不會再去的了。」

他害怕再見那些曾經熟悉的環境、菜單以及人,它們都被那名女孩留下了印記,不可磨滅。假如他再回頭光顧這些餐廳,就難免會想起她的笑容、聲音與手勢,而這些回憶實在沉重得難以承受。

但是失意的戀人總是喜歡自虐,他的方法就是逐一重訪這八家餐廳,告別它們,同時在心裏告別那個女孩。

特別是一家曾經令女孩從疲憊與低沉的狀態中活躍起來的意大利餐廳,這裏的經理和服務生都認識他,他也喊得出他們的名字,到底是好幾年的熟客了。這天他一個人到來,坐在他們坐過的位置,喝同樣的酒,甚至自己吃掉兩人份的晚餐,而叫的當然是那晚吃過的菜。甚麼他都記得。我知道這個朋友的優點就是記性好,而且特別留意細節,平常我總羨慕他,現在我卻可憐他了。

「最難忍受的,還不是吃飯的時候會記起當天她說過的事,以及她說話時那總是微微晃動的可愛姿態。而是經理跑過來聊天,笑問我怎麼一個人來,還誇我今天胃口特別好。由於算是認識,經理和服務生輪流找我閒聊,生怕我孤獨沉悶。」偏偏我的朋友就是想孤獨,像一個死囚臨刑前的最後晚餐,不該干擾不要安慰。末了,他結賬離去,經理還不忘提醒:「很快就有白松露了,記得過來試試。」我的朋友滿心酸楚,微笑答應,他知道自己是不會再來的了。

大抵所有當事人自覺很揪心的憂傷,很浪漫的行動,在旁人耳中都是可笑的。我一邊聽他的故事,一邊忍住本能的嘲諷。他不知道,真正值得可憐的其實是那家餐廳的老闆,誰能猜到有這種不再回頭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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