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9日星期三

梁文道:稻田的故事

【飲食男女-味覺現象】我們很容易就會忘記自己是吃米的人,尤其在香港,一般市民幾乎是沒見過稻田的,沒見過禾苗如何長高、結實,更沒見過收割打穀;只看到一袋袋的白米包裝得乾乾淨淨,整齊地排在超級市場的貨架上頭。

但是卻有許多習俗不斷地提醒我們,米是我們華南地帶不可割捨的文化支柱。例如香港每年一度的「派平安米」,傳統的鄉社與善堂還秉承這種古老的信念,認為發白米給老人是行善積德的好事。而那些去忍住日曬雨淋之苦,花去大半天的時間去排隊的老人家,除了得點便宜之外,心裏想的也就是隨那包白米而來的庇祐。

最近綠色和平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展覽,叫做「我的土地,我的稻米,我的生命」,把照相機分發給五位雲南農民,請他們任意拍攝自己的工作、夥伴與生活。他們拍出來的照片十分有意思,因為我們通常看到的是遊客與攝影師在這片美麗土地上製造出來的標準影像,卻從未見過這些習慣在鏡頭前現身,特別是連相機都沒拿過的農民眼中的稻田與社區。因此他們拍出來的,不是格式化的純樸村客,也不是夕陽西下時的金黃稻田,而是切切實實的,自己身邊的人和事。

看這些來自農人眼睛的稻田,整段從土地到我們碗裏白飯的鏈條一下子鮮明了起來。那些親自撫摸過我們每日放進口中的米粒的手掌,也突然立體可感,厚實而溫暖。這時候,我們或許會開始去想像那塊稻田上的人活得怎麼樣,他們過得可好?他們種的東西賣得出去嗎?如今的米價是否太便宜,便宜得他們根本養不活自己?那些經過基因改造的稻種要花多少錢去買回來?種了下去之後又要下多少的化肥?農民們可都負擔得了?這一切侵入雲南鄉間原有生態的外來人工品種,會不會不只留給食用者未知的後遺症,也徹底改變了這片區域原有的生態系呢?

一切外來者,皆須尊重農田的規律。即使是政治運動鬧得最兇的年代也不例外。我曾聽過一個文革時期要下鄉接受再教育的「知青」說過他的經歷,他去的地方就是以種稻米為主的,而且全是梯田。在田裏,每年插秧可是件大事,必須插得格外小心慎重,每一行筆直筆直,一棵苗與一棵苗之間要有適當的距離,以保禾苗各有健康成長的空間,不至於因貼得太近互奪養分而瘦弱枯萎。所以第一個下田插秧的人就得是最有技巧最富經驗的好手,因為他要是這把「頭秧」插歪了,後頭跟的也就整行斜到一邊去,不成規矩。

在農村裏能下頭秧的人無不備受尊重,因為他有一手不仗工具全憑自己本事的功夫,以此展開一年農地的新循環。問題是文革期間,這些平時地位甚高的人物全被打翻下來,有事沒事就給捉出來批鬥,到了春天下頭秧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我的朋友很驚訝地發現,大家屆時居然就靜靜讓到一邊,還是請那位老先生出來,只見他不慌不忙,一彎腰一株地把秧苗直直送進泥裏。待他成事,大夥們才放心地跟上。此時,他老人家不再勞動,就坐到一旁閒閒地點了口煙,一邊乘涼一邊看其他人繼續辛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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