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日星期三

梁文道:城市人的中轉站

【飲食男女-味覺現象】「五味鳥」開了多久?自從父親第一次帶我去,它就潛伏在尖東商廈的地庫裏,至今也有二十年了吧。人沒變,還是兩位日本師傅,一個總是面容嚴肅地佇立在烤爐前,另一個負責其他熟食;堂面大哥多年來也還是那兩人,一個壯實的總是精神飽滿走來走去,另一個瘦小的卻總是帶一雙似睡非睡的眼神。多年來,他們看我和家人來頓便餐,與不同的朋友吃消夜,直到一個人疲倦地喝酒,似乎變的只有我。

「五味鳥」是香港最早的日本燒鳥。所謂「燒鳥」,最初還真是甚麼鳥都燒,野鴨鵪鶉甚至大雁,捕到就吃。到了二次大戰之後,燒鳥才幾乎成為燒雞的同義詞。那時正是日本經濟起飛,上班族以公司為家,下了班還要到街上留連小酌。於是廉價的燒鳥店就如雨後春筍,遍地開花。總是溫暖的燈光,熱鬧的氣氛,一群剛剛鬆開領帶的男人在簡陋的店子裏,對香味四溢的爐火,右手一串肉,左手一杯酒,笑鬧,真是今夕何夕。

為甚麼說「五味鳥」依然是香港最正宗的燒鳥呢?一是它堅持燒雞,其他肉類選擇不多。一有羊扒甚至龍蝦,就顯得豪華,那就是我們俗稱的「日式串燒」,而非燒鳥了。二來它口味地道,尤其師傅自家調配的醬汁,比起許多有名的店子還要精妙。再試試它的燒雞皮,永遠有嚼勁,新鮮之故。別的地方用雪藏貨,必把它烤得像用油炸過一樣,吃起來像無味的餅乾。

所以它一直是很多留港日人的落腳點。我還老碰見另一家低調好店「道」的大師傅,乃知此地水準,廚師們常光顧的地方肯定錯不了。

五味鳥格局狹小,光線明亮但是因為木頭桌椅與牆壁的顏色而顯出一副黃昏將盡的景色。那一刻靠爐的吧台更是窄小,坐滿也不過七到八人,但卻是重點所在。

大家都知道,日本餐館的吧台其實是個舞台,讓客人在最近的距離看廚師表演。目睹食物的變化與成形,令人賞心悅目。故此,其他菜系的餐廳也設計了這樣的環境。

可是日式吧台真正巧妙的地方,是它非常適合一個城市人。你坐在吧台前面,大可自在地喝酒甚至看雜誌,沒有一點彆扭。唯一在你對面,本來該與你說話的,卻是師傅。高興,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兩句,敬杯酒;要不,就相忘於江湖,你吃你的,他做他的。左右的食客若不相識,或者不熟,亦然。見他們鬧得起勁,不妨參與;否則再喧嘩的笑聲也與你無關,用不任何人介入。又假如三兩同事下班之後一起消磨工作的疲乏,預備換上另一套容貌歸家,坐在如此巧妙的空間佈局裏,也有好處。大家向同一方向,就可免去無話可說的尷尬,不哼聲反而自然。與此同時,卻因身體的接近,倒有親密 的幻覺。

不難想像,為甚麼東京的上班族喜歡到這種地方,又為甚麼越來越多的城市人喜歡自己的餐廳變成這模樣。我們因人而沉重,想在工作的地方與家庭之間找到一個純然屬於自己的地方,暫時斷絕一切義務的連繫,人間的束縛。可是我們又不免寂寞,想藉溫熱的陌生人取暖,就讓他們的聲音成為你的背景,讓鄰座食客的身體變成你的屏風;靠近,但不要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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