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8日星期三

梁文道:世界盃的高潮與人生的平凡

【飲食男女-味覺現象】看球賽的時候就是垃圾零食吃得最多的時候,看世界盃的這一個月就是垃圾零食四年一度的洪水暴漲期了。

最近這段日子,晚上路過一些還算不錯的餐廳,真為它們難過,東西不是不好,但店裏就是沒人。食客都哪裏去了呢?當然是在家裏啃薯片,或者到酒吧剝花生去了。大部分這些球迷當正餐的食物都不能算是食物,只不過是種飽和脂肪和大量的鹽巴組成的物質罷了。然而,就是為了世界盃,我們放棄了廚師們的手藝,卻放開懷抱地奔向這堆包裝不同但內容其實一樣的荒謬物質。

我認識一些朋友對世界盃和看世界盃時吃的零嘴都是嚴陣以待,毫不鬆懈。一方面先仔細鑽研各式各類的備戰指南,熟記各隊隊員資料,分析出線走勢,好在友儕面前充專家,侃侃而談。另一方面則趁着下班或週末,東奔西跑,去么鳳買南乳肉和涼果,再到陳意齋搜購紮蹄,務求網羅頂級零嘴,配合頂級賽事。

真是無聊,想用最美味最講究的零嘴來度過這一個月的,必定不懂欣賞球賽的真諦。看球賽,焦點只有一個,那就是電視機。食物必要,但又是絕對的配角,不能喧賓奪主。這個道理就跟我們去婚宴一樣,主人家或者會透過材料的豐盛擺面子顯闊氣,可是當客人的卻往往不會預期有頓精緻得可以細品的晚飯,使得所謂的「飲菜」變成了可能貴價但吃起來平凡的飯菜的同義詞,全無驚喜。

不妨想像一下,如果相約到朋友家裏看深夜球賽,他竟然準備了鵝肝多士、淡水小龍蝦凍食甚至生蠔與魚子醬,這是多麼尷尬的情況?看到守門員一個精彩撲救的時候,我們是該讚嘆這位龍門的神技;還是一邊手上忙着剝蝦殼,一邊嘴裏流水流油地對表揚主人家的手藝了得,菲傭買嘢有眼光呢?準備這種世界盃大餐的傢伙要不是想令客人難受,就是存心自討沒趣。

有天夜裏聽到電台節目主持人呼籲大家來電提供既健康又好吃的世界盃零嘴秘方,一個聽眾介紹焗蘋果,主持人立刻靜了一下。那人還接着說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提前一個多小時洗好切件放進焗爐調慢火就行了。結果節目主持樂歪了,我聽着聽着也忍不住大笑起來。要知道世界盃零食千萬不能複雜,不只吃的方法不煩人,準備的時間也不可太長,最好是看球看到一半,想塞點東西入嘴的時候,隨手就有、張口就嚼。因此任何士多、便利店和超級市場都買得到的花生和薯片才是最佳選擇,廉價、方便而且味道沒性格不突出。

零食有兩種:一種是用在無聊的日子裏,看花賞魚、曬曬太陽的時候,消遣永盡。得用手細緻地東剝西弄,不怕費一點工夫才嘗那一口短暫的滋味。這種零食必須有格調有美味,例如菱角、例如現烤烏魚子,因為它可能是一整個下午唯一不讓人發呆的提神丹。

另一種零嘴正好相反,要甘於當配角,口味單調,同時又能引人上癮,無意識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吞。例如看球時吃的錫紙包裝薯片,或者電影院必備的爆谷,它們實在是很平凡的東西,沒有變化只有重複,但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就是注定要停不了地一直吃下去,直到消耗殆盡;猶如我們不得不過但又乏味庸碌的人生。四年一度的世界盃和偶爾一場的好電影,就是這可憐生命的小小高潮了。在這樣的高潮時刻,平凡的零食恰好對比出高潮的難能可貴,同時又提醒了我們那個乏味生活的存在。很快,我們都會回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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