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5日星期日

梁文道:心物不二說足球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到底是世界盃的月份,請原諒我這麼一連好幾個禮拜地說足球。檢閱一下我介紹過和還沒介紹的足球書,竟然沒有一本是中文的。為什麼?

且迂迴地從一本與足球無關的書說起,華康(Loic Wacquant)的《身體與靈魂》(Body and Soul)。這位華康教授是法國已故社會學大師布狄爾的門人,也是他晚年親密的合作伙伴。關於社會學,布狄爾有句名言:「社會學是一種搏擊運動」。華康認真看待師傅這句話,抓緊吃透,真的學習拳擊,在芝加哥大學附近低下階層常去的一家俱樂部裏打拳多年。

華康的原意是想用民族誌的方法去研究芝加哥城的街角社會,想拿點第一手的材料第一身的體驗。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他操有口音的英文,掛古怪的姓名,帶突兀的白人相貌;跑去拜一個叫做Dee Dee Armour的老牌教練為師,天天和來自三山五嶽的非裔美籍弟兄們練拳。不料幾年下來,愈打愈好,愈打愈上癮,最後竟來到了一個人生關口:到底是全身投入,成為職業拳手好呢?還是繼續留在地位崇高的芝加哥大學,過那教書趕論文四處開學術會議的日子?為了此事,他還諮詢過老師布狄爾的意見。這是一個搞民族誌研究的人類學家的典型危機,為了瞭解研究對象,你不得不移情投入;但是太過投入成了對象的一部份,卻又回不來退不出了。

結果華康還是回來了,並以他非凡的厚底子完成了這部當代民族誌的經典,運動社會學的示範。讀這本書真是過癮,不只分析細緻,讓讀者看到當代美國都市底層的方方面面;而且內容「拳拳到肉」,簡直能令人感到汗和挨揍的痛楚。看書裏的照片,見到這位國際知名的學者在擂台上含牙套擺招式的狠樣子,真是叫人打從心底拜服。當他的學生實在不能大意無禮。

說回足球,我相信不管是小說散文,科學研究還是社會分析,只要你談的是足球,你就得熱情投入;否則再怎麼耍嘴皮,出來的東西就是搔不到癢處。不一定要像華康這樣,下場踢球踢得差點變成職業球員,但起碼得是個重度球迷,每逢賽事必然熬夜觀戰,然後第二天頂雙熊貓眼見人。這樣子寫出來的東西才有球場的草香味,沁人心肺。

這麼一來,華文出版裏就已經可以把台灣踢出局了,因為足球在台灣不成氣候,有楊照這等作家大談棒球,但沒有同等功力的足球迷顯功夫。至於大陸,雖然球迷眾多,而且不乏上好的球評人和喜歡足球的好作家;可是不知何故,偏偏沒有什麼夠份量的足球書寫,多的是炒作明星的跟風之作。

當然,並非只要是球迷就一定寫得出絕妙的足球文字。最好能像華康這般,既然要用一種運動洞悟人生,就必須同時沉浸心身於其中,還有理智聰明的大腦出其外。

數來數去,惟有香港出現過符合這種標準的著作。一本是四、五年前的《我們的足球場》,幾位作者都是病徵嚴重的球迷,而且還能調動社會學和文化研究的武器,組成一支有前有後,情緒強烈,智商很高的隊伍。另一本則是馬嶽去年推出的《教授足球》,其副題「以治學態度睇波」已經清清楚楚地說明了這是部什麼樣的著作。在大學教政治學的馬教授寫的這本書,少不免要談一下足球的地域政治史。但最好看的其實是他嚴謹解析足球陣式的本事,外行人看了絕對可以學幾句在世界盃期間賣弄;至於資深球迷嘛,誰會服氣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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