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24日星期三

梁文道:香港創意產業的末路(香港文化的邊陲處境‧二之一)

【明報-筆陣】首先我要申明自己的身分。自從1998年開始,我就為鳳凰衛視的談話節目出任嘉賓主持,現在更是它的時事評論員之一。換句話說,劉長樂是我的僱主。本來以這種身分去評論中信入股亞洲電視的事件是很不合適的,所以我也不打算直接介入有關此事的爭論。可是在香港會不會被邊緣化的論述背景底下,中信入股亞視的爭議卻讓我有衝動想總結一下多年來的體會和思考,同時探討另一個更大的課題:香港的文化和創意產業會不會被邊緣化?

香港一度是兩岸四地裏面言論最自由思想最開放的地方,也曾經是整個華人文化圈裏的創意產業及媒體工業的中心。關於它的偉大,我有親身體會。15歲以前,我都在解嚴前的台灣生活,滿腦子盡是國民黨政府灌注的忠黨愛國思想。只有在回到香港之後,我才有機會讀到魯迅與馬克思、錢鍾書和顧頡剛,而且還發現了台海兩岸皆不可能接觸得到的現代中國史。那是種天崩地裂的震撼,是種洗心革面的啟蒙經驗;正是香港教會了我不要輕信政權,正是香港讓我學懂了批判與思考。我相信這段經歷是很多在大陸成長,再移民至港的香港人都能明白都能分享的。

因此許多知識分子都對香港寄以厚望,希望它能像從前讓王韜創辦中國第一份現代日報,讓孫中山初識西方社會魅力一樣,成為全中國的自由港,推動中國的開放與民主。站在比較實利的角度來說,不少創意產業中人也想把香港的經驗和優勢打進內地,開闢更廣大的市場。

可是,正如目前定居北京的陳冠中所說的:「創意產業特別是媒體,是中國的『開關』行業,一回開,一回關,權在官手,依據的不是市場理性,而是兩方面的奇怪結合:意識形態控制與國內產業利益集團的保護主義。所以問題不只是我們有沒有決心,或有沒有競爭力,而是我們不一定能夠有平等機會參與國內的發展。」(<香港文化會否被邊緣化>《明報周刊》1957期)近期最佳示例莫過於杜琪的電影《黑社會》,明明是傑作,卻不能完整地循正軌在大陸放映。商業電影猶是如此,更不用說鼓吹民主的報刊雜誌了。看來香港就算再開放再自由,也只能井水不犯河水地獨自美麗。

更可怕的是連這份獨自美麗的自由也漸漸蒙上了陰影。有些電影人為了遷就內地市場,不敢投入較大的資金去開拍富爭議的題材。用不中資入股,很多媒體就為了更巨大的利益自動繳械,慢慢歸邊。這陣陰影如斯強大,以至於近年來所有的媒體事件都疑幻疑真地和「言論自由」4個字扯上了邊。一時間業界真有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之惑。

與此同時,我們卻目睹整個中國的迅速變化。湖南衛視的《超級女聲》平地一聲雷,讓全香港人見識到了中國娛樂工業的龐大潛力。百度的上市與新浪網帶頭開闢的名人「博客」風潮,則叫前些年突然IT的豪門新貴無地自容。而一向喜歡把東京倫敦等異國地名套用在自己身上以自高身價的香港人,最近卻開始用北京的藝術村「七九八」來命名新開的餐廳,可見北京有多「潮」多「型」。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中國式的增長速度都正在拉開和香港之間的距離。如果說10年前,我們北上珠三角工業帶的經理們開始收拾包袱打道回府開的士;現在則是從事廣告、娛樂和IT等產業的「創意階層」(CreativeClass)掙扎在神州大地尋找剩餘的機會。

也曾有過一個夢想,或者說是迷思:香港會是世界各國進入中國的窗口。誠然,香港有的是健全的法例、高效且相對公平的市場、廉潔的政府部門。但是我們很難看出對於富有開拓精神和喜歡有趣生活環境的創意階層來講,地價高昂和城市面貌日趨平板的香港為何是中國的必然首選。

以《創意階層的興起》一書享譽全球的理查‧佛羅里達(RichardFlorida),在其新著《TheFlightofCreativeClass》中說明為什麼像微軟這樣的大型創意產業要在北京設立地區基地,除了較低的工資水平與海淀區密集的大學和研究機構之外,「北京遠不再是文化單一的市鎮……伴隨茁壯中的音樂、前衛電影、遊戲設計與動畫,這個城市正處於文化的前沿地帶」。也就是說北京不只是科研人才匯聚的地方,還是個能夠吸引其他文化創意人才的有趣城市。

在過去要是有國際級的文化藝術活動巡迴東亞,大中華地區的首站一定是香港,上海和北京都要叨香港的光請那些藝團順道一遊。但是從未在中國土地上全版演出的華格納樂劇《指環》去年卻獨登北京,而空有全球學習鋼琴人均最高比例數字的香港,則有許多樂迷要專程搭機北上朝聖。至於在流行音樂和另類音樂的領域,北京更是成為全球矚目的新焦點;例如影響深遠的德國工業音樂先驅BlixaBargeld就乾脆移居北京,正在學習普通話的他對記者說:「我感覺北京正成為世界的文化中心。」(《音像世界》240期)這都不只是高雅文化小圈子裏的現象,而是整個創意文化產業中心成形崛起的前奏。過去的紐約和當紅的倫敦與柏林,都是由尖端實驗的文藝開始,漸漸攏聚出整個工業流程的人才。在這種情底下,再說香港是東西文化交匯之地實在是自欺欺人。

眼看此消彼長的趨勢,包括傳媒行業在內的香港創意階層進也不是退亦不行,還要害怕失去自己的特色甚至本土市場,又如何奢談以文化改變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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