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28日星期日

梁文道:罄竹難書杜正勝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陳水扁果然是民選總統,懂得作秀,每年的就職紀念日都要做一天「志工」(也就是香港人所說的「義工」)。今年他去沙灘撿垃圾,看見記者就感慨:「台灣志工在世界各地做很多好事,感人的事蹟罄竹難書」。大伙們聽了可了眼,因為「罄竹難書」向來都是負面的意思,指的要不是一個人罪孽深重,即使砍盡竹子殺青成篙,亦難以盡書;就是身逢亂世,災異之象太過頻仍,根本記錄不完。如今陳水扁竟用「罄竹難書」來形容「很多好事」,豈不貽笑大方?

然後台灣的教育部長杜正勝出來護駕,硬把「罄竹難書」解成十分中性的「事情多得寫也寫不完」,還搬出《呂氏春秋》說明其原意果然如此,只是隨歷史的演變才化成了貶詞。

杜正勝自從出仕以來,就沒停過出事,被認為是台灣歷史上最惹爭議的教育部長。那許多的戰和笑話,我都在心裏替他暗暗解釋,覺得這一樁是他的性格太好鬥,那一回多半是無心之失。只有到了這次,除了獻媚以外,我就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了。就算杜正勝提出的是確切原解,但正如他所說的,「罄竹難書」的負面意義早已是後人共識。要我們相信陳水扁讀過《呂氏春秋》,而且記得「罄竹難書」一語是源出於此,還要在海灘上收拾完垃圾之後就能隨口端正地使用這個詞的原意對記者說話,難度未免太高。

我是杜正勝的長期讀者,幾乎每一本他寫的書我都購藏;其博聞廣識,其獨到洞見,我相信是每個學中國上古史的人都不能不佩服的。如果說他和大陸學界有什麼過不去的話,那就是從一開始杜正勝就反對用僵化的馬克思主義史觀去解釋中國古史,比方把商周說成是個完全的奴隸社會,貴族之外莫非農奴。杜正勝很努力地發掘庶民的積極作用,指出所謂的農奴階層,其實不乏自由的「國人」。歷史並非王公貴族的家譜而已,被淹沒的百姓可能更加重要。杜正勝為了拼貼出這些平民的面目,大量使用考古資料和社會科學的方法,又精密地解讀基本上不把他們當主角的文獻,結果真可謂洋洋大觀,一新耳目。

還記得讀他那本磚頭般的大書《古代社會與國家》,裏面談到周武王伐紂,也是令我大開眼界。後世總以為商紂王是個無惡不作的昏君,殺人如麻,《尚書》裏的〈牧誓〉就說他「暴虐百姓」。其實「百姓」不是今天所謂的平民老百姓,而是殷商各世家大族的族長。換句話說,周武王不只是吊民伐罪,而且是想離間商人巨頭,讓他們覺得自己的主子對他們不住,好倒向正要東侵的周人。所謂商紂之罪,主要罪在沒好好對待自己人。反觀後世奉為聖君的周武王攻入朝歌之後,先朝紂王屍體射箭,再胡砍亂劈,且割下首級懸於旗杆。至於戰場上割回來的耳朵,則帶回周都南門陳列,其數不知多少。而朝歌城的大火足足燒了一百零七天,城外牧野血流成河,慘烈非常。

但周人到底是勝利者,歷史是他們完成的。野心勃勃的文武二王於是成為承天命的聖德明君,紂王的罪狀就越來越多越來越深了。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資料多寡,可以決定它的周詳與否;立場左右,可以解釋出截然互異的面目。問題只是資料齊全的杜正勝如今站在什麼立場,陳水扁又是不是最終的勝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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